他只希望,到落幕那日,她不会真的伤心。
璇霄殿内,戚秀骨倚在床头,听着青荇低声禀报外头流言的演变。
当听到“完颜朔是男宠”那段时,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
“传得越离谱越好。”他轻声道:“离谱到谁信谁傻,那真正的意图,便藏住了。”
含袖却笑不出来,眼眶微红:“可殿下,这些话实在污耳……您的名声……”
“名声?”戚秀骨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含袖,你可知在这宫里,有时候坏名声比好名声更有用?”
含袖茫然。
“一个被情爱所困、伤心病倒的公主,比一个冷静睿智、步步为营的公主,要安全得多。”戚秀骨收回目光,眼底一片清明:“皇父忌惮凌云山,忌惮顾家,忌惮我与外邦勾结。可若我只是个‘为情所困’的小女儿,他便不会那么警惕。”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更何况……我要名声做什么?”
青荇猛地抬头,对上戚秀骨平静无波的眼睛,心头倏然一震。
这句话,她其实听过许多次了。
从北台寺到璇霄殿,从那个玉雪可爱的孩童到如今心思深沉的“公主”,戚秀骨从来不在意那些闺阁女儿在乎的东西——衣裙是否时新,妆容是否精致,又或者,名声是否清白。
因为他本就不是。
青荇想起十二年前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敬敏皇后气息奄奄地躺在产床上,怀中的婴孩哭声微弱,是她亲手将那个从宫外寻来的女婴裹进锦被,换走了真正的皇子。
也是她看着这个孩子被扮作公主,送进北台寺,从此活在层层伪装之下。
这些年,她守着他的秘密,看着他学帝王术、读兵法、研奇门,看着他以女儿身周旋于虎狼环伺的深宫。
她见过他午夜梦回时紧蹙的眉头,见过他面对铜镜梳理长发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自嘲,更见过他在无人处长长吐息时那瞬间的疲惫。
她知道他走得有多难。
可正因知道,此刻听他以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我要名声做什么”,她才觉得格外刺痛。
那些流言蜚语,那些关于“公主清誉”的喧嚣,于他而言,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戏。
可这场戏里,他扮的是“伤心病倒”的闺阁女子,承受的是全城的指指点点。
纵是假戏,也是真痛。
“殿下……”青荇声音哽咽:“奴只是……只是心疼您。”
戚秀骨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柔软。
“我知道。”他轻声说:“可这条路,本就没有回头岸。名声、清誉、女儿家的体面……这些我从来就没有,往后也不需要。”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眼下最要紧的,是让皇父相信,我只是个‘为情所困’的小女儿,不是他该忌惮的对手。至于外头那些话——传得越凶,便越没人会深究底下真正的暗流。”
青荇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了,这才是殿下的谋算。
用一场荒唐的流言,掩盖底下真正的杀机——周崇的火器,宇文濯的离间,孟家的算计,还有那不知藏在何处的、针对寿宴的阴谋。
以及,淡化他与耶律长烬或有联络的传言。
“奴明白了。”她哑声道:“只是耶律公子那边……”
“不用管。”戚秀骨闭上眼,倦意终于漫上来:“他知道怎么做。”
青荇看着他苍白却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台寺的那个雪夜。那时戚秀骨还是个孩童,裹着厚厚的狐裘,站在廊下看雪。
她上前为他披上斗篷,他却指着寺外蜷缩在墙角的流民,轻声问:“荇姑姑,你说他们冷么?”
那时他眼里的悲悯是真的。
如今那悲悯还在,却已被层层算计包裹,成了推动棋局的力量。
青荇心头酸涩难言,最终只是深深垂下头,哑声道:“奴会守好本分,殿下要做什么,奴都跟着。”
戚秀骨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殿内重归寂静。烛火在纱罩里静静燃烧,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流言在窗外沸腾,算计在暗处滋长。
而这场病,这场戏,还要继续演下去。
直到寿宴钟声敲响,直到所有暗牌翻开,直到——该落子的人,落下最后一子。
而此时,却有人也在观望此处,意想不到,又意料之中。
“确定他病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嘶哑,还带着点陵国的腔调。
“是。”跪在地上的护卫低声答:“璇霄殿这几日药味不散,宫人进出皆神色凝重。太后还特意从宫外请了名医。”
宇文濯沉默。
那双总是阴郁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担忧,有焦躁,还有一丝……近乎暴戾的怒意。
耶律长烬。
那个北祁的蠢货,也配让她伤神?
“主人。”护卫小心翼翼地问:“要动手么?属下新得了一种蛊,入体无痕,三日后发作,状似急病暴毙……”
“闭嘴。”宇文濯冷冷打断。
他收起骨哨,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凄清,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也映着他眼中那抹偏执的光。
“她既病了,便该好生养着。”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那些烦她的人、扰她的事……都该清一清。”
护卫不敢接话,只伏地不动。
宇文濯望着宫城方向,许久,才缓缓道:“去查耶律长烬近日行踪。还有……宁国那个周崇,听说他近来动作不少?”
“是,他昨夜见了军器监的王涣。”
“军器监……”宇文濯重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火器啊……真是个好东西。”
他转身,目光落在案上一卷陵国密报上。
乱局将至。
而他宇文濯,虽是被放逐的质子,虽是无人在意的棋子,却也想在这棋局上落一子。
为了陵国?
不。
只是为了那个总在宫宴上安静坐着、眸光清凌如雪、却会在看见流民时微微蹙眉的端辞公主。
他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轻易染指。
耶律长烬不行,任何人……都不行。
“去准备吧。”他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阴沉:“寿宴之前,我要耶律长烬……自顾不暇。”
护卫领命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