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秀骨“病”了的消息,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起初只漾开浅浅涟漪。不过半日,那涟漪便化作了翻涌的暗流,裹挟着揣测与蜚语,漫过宫墙,淌遍云京的街巷。
最初,只是些寻常的关切与叹息。
“端辞公主身子骨本就弱,许是前些日子为寿宴操劳,又受了风。”
“听闻那日在驿馆,宁国那位小祖宗闹得厉害,公主殿下怕是受了惊。”
可渐渐地,话锋转了向。
有人“亲眼所见”,说端辞公主昨日自驿馆回宫时眼眶微红,下马车时脚步虚浮,几乎要侍女搀扶才能站稳——“必是伤心狠了”。
又有人“从宫里当差的亲戚那儿听说”,公主回宫后便闭门不出,连太后遣去的太医令都被拦在外头许久才得见——“若不是病得重,便是心里有事,不愿见人”。
而这“心里有事”,很快便有了具体的指向。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那位北祁的三皇子么!”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醒木一拍,压低了嗓子,却足以让满堂听客竖起耳朵:“前几日满城风雨,都说耶律质子对端辞公主痴心一片,可诸位想想——一个异国质子,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这痴心能有什么好结果?不过是徒惹伤心罢了!”
有听客唏嘘:“也是可怜,那耶律质子虽说是质子,可生得英武,性子也烈,与咱们那些文绉绉的公子哥儿不同。公主殿下久居深宫,乍一见这样的少年郎,动了几分心绪,也是常情。”
立刻有人反驳:“动心?那可是要命的事!你们没听说么?昨日驿馆里,耶律质子为了公主,险些跟宁国长靖公主动手!要不是他兄长拦着,怕是要血溅当场!”
“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我三舅姥爷家侄子在驿馆当差,亲眼所见!耶律质子那眼神,凶得跟要吃人似的,可转头看端辞公主时,又软得能滴出水来——这不是情根深种是什么?”
流言在添油加醋中愈演愈烈。
到了午后,已衍生出数个版本。
有说耶律长烬酒后失态,在驿馆对戚秀骨说了些“不堪入耳”的情话,被严词斥退,羞愤交加之下才“病倒”。
有说其实是戚秀骨对耶律长烬亦有情意,昨日相见本是私会,却不料被宁国长靖公主撞破,长靖公主口出恶言,讥讽二人“不知廉耻”,戚秀骨不堪受辱,回宫便倒了。
还有人说亲眼见耶律长烬在宫外徘徊,说什么“若非身份不当,定要将端辞公主带回草原”。
更有甚者,将完颜朔也编排了进去,说那貌若好女的随从实则是耶律长烬的“男宠”,因嫉妒端辞公主,昨日在驿馆说了许多阴损话,句句往戚秀骨心口扎刀。
“你们是没瞧见,那完颜朔生得比女子还媚,一双桃花眼看人时能勾魂!耶律质子带他在身边,能是寻常主仆?端辞公主那样冰清玉洁的人儿,哪受得了这个?”
这些话语混着茶香酒气,在坊间流淌,又顺着采买的宫人、递消息的暗线,一丝丝渗回宫墙之内。
太后在庆兴宫听了苍姑姑的禀报,只捻着佛珠,淡淡道:“传得越离谱,便越没人信。由他们去。”
昭帝在勤政殿批阅奏折,屈崇禾小心翼翼提了一句,戚凌夏笔锋未停,只道:“女儿家的名声要紧,让宫里管管嘴。”
话是这么说,可“管管嘴”三个字,执行起来却颇有玄机——不过半日,宫中议论此事的宫人被杖责了三人,罚俸了五人,禁足思过的更是不计其数。
可越是禁,暗地里的揣测便越如野草般疯长。
“陛下若真觉得是无稽之谈,何须动这样大的气?必是里头真有蹊跷。”
“太后娘娘闭门不出,连璇霄殿都不去了,这不明摆着是寒了心?”
“我听说啊,昨日太后原是传了耶律质子问话的,可不知怎么又作罢了——怕是里头有不好说的事。”
流言飘到驿馆时,已近黄昏。
耶律长烬站在院中那株老槐下,听着完颜朔一字不落地复述外头那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翠绿的眸子在暮色里沉得骇人。
完颜朔说完,觑着他的脸色,小声道:“主人,这流言来得邪门。昨日端辞公主‘病倒’,今早才传开,不到半日便添了这许多枝节——背后肯定有人推波助澜。”
耶律长烬没说话,只盯着槐树枝桠间漏下的最后一点天光。
所以这场“病”,这场流言,也是戏的一部分么?
可戏需要演到“端辞公主因他伤心病倒”这般地步么?需要让她的名字与那些腌臜揣测绑在一起,成为全城的谈资么?
胸口那股闷气又涌了上来,堵得他呼吸不畅。
“主人?”完颜朔见他久久不语,试探道:“要不要……做点什么?是否还需属下出去喝个闷酒,不小心说几句醉话,把水搅得更浑些?”
“不必。”耶律长烬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她既然要病,要演,我便配合。”
他转身往屋里走,步子在门槛前顿了顿:“去查查,流言最初是从哪儿起的。尤其是那些涉及你的话——有人想把你我也拖下水。”
完颜朔眼神一凛:“是。”
耶律长烬进了屋,反手合上门。屋内没有点灯,昏暗一片。他在桌前坐下,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许久未动。
外头那些话,一字一句,像细针般往他心里扎。
“不堪入耳的情话”……
“私会被撞破”……
“冰清玉洁的人儿受不了男宠”……
他知道这是戏,知道戚秀骨或许正躺在璇霄殿里,冷静地算计着每一步。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若她真的病了怎么办?若那些流言真的伤到她了怎么办?
还有那句“耶律质子为了公主,险些跟宁国长靖公主动手”。
耶律长烬闭了闭眼。
那是真的。
那一刻,看见阿兄背上绽开的鞭痕,看见明晏那副骄纵冰冷的模样,他是真的想撕了那个人。若不是阿兄拦着,若不是戚秀骨那一眼……
他忽然想起戚秀骨昨日在驿馆长廊里,那副疏离冷淡、句句划清界限的姿态。
当时只觉得愤怒,觉得被辜负。可现在想来,那或许才是戚秀骨对他的保护——在无数眼睛盯着的时候,越是显得无情,才越能撇清关系。
耶律长烬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夜色已彻底落下,驿馆各院陆续亮起灯火,宁国使团所在的方向尤其明亮,丝竹声隐隐传来,像是在夜宴。
周崇……
耶律长烬眼神沉了沉。
完颜朔这几日暗中盯梢,发现周崇的人频繁出入几家不起眼的货栈,接触的人三教九流,其中甚至有被神机院除名的旧匠人。
若只是寻常采购,何须如此鬼祟?
孟家,八皇子,贤妃……
这些人在这局棋里,又扮演什么角色?
耶律长烬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如戚秀骨所说——看懂了草原的法则,却未必看懂云京这盘棋。
这里每个人说话都留三分,行事皆藏七分用意。笑里可以藏刀,关怀可以裹毒,连示弱都可以是进攻的前奏。
而戚秀骨,那个总是温婉平静、看似最无害的公主,却是这局中最清醒的执棋人之一。
他该信她么?
该信那个会在山顶对他说“我需要你这样的眼睛”的人,还是该信眼前这场将她置于流言中心的“戏”?
耶律长烬沉默良久,缓缓关上了窗。
无论信或不信,戏已开锣,他便只能演下去。
演一个“因公主病倒而忧心忡忡、却又不敢再靠近”的痴情质子,演一个“被流言所困、进退两难”的异国皇子。
而这出戏的结局,或许早在戚秀骨落下第一子时,便已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