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秀骨心念电转,脸上适时浮现恍然与后怕:“皇父的意思是……她今日所为,乃至提及九洲契,或许并非全然任性,而是有意试探?”他微微蹙眉:“若果真如此,儿臣今日应对,怕是……过于温吞了。”
戚凌夏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辨明的情绪,似是满意,又似是别的什么。他摆了摆手:“你做得没错。面对这等锋芒毕露、心思难测之人,以柔克刚,方是上策。过于针锋相对,反易落入圈套。”
他叹了口气,语气转沉:“只是如此一来,寿宴之上,恐怕更需多加小心。各国使团齐聚,龙蛇混杂,你与怀棠,都要谨言慎行,莫要卷入是非。另外……”语气转为平淡:“今日朝会上,又有几位老臣为‘捐输’之事嗟叹。顾将军……似乎也颇为沉默。”
戚秀骨心口微紧,知道这才是今日盘问的另一重机锋。他垂眸,声音低柔:“舅舅身为骠骑大将军,掌军国大事,想必是忧心边饷筹措,以及……此举对军中士气的影响。舅舅常说,将士用命,一为忠义,二为前程。若前程可与钱帛交易,恐寒了将士之心。”
戚凌夏眸光微动:“顾将军忠心为国,朕自然知晓。只是如今国库空虚,边患未平,内忧外患,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看向戚秀骨,语气似带感慨:“阿檀,你读史多,可知历代帝王,最难在何处?”
戚秀骨恭声道:“儿臣愚钝,但读史时,常感帝王之难,在于权衡。权衡利弊,权衡轻重,权衡眼前与长远……有时明知是鸩酒,亦不得不饮。”
“是啊,鸩酒……”戚凌夏低声重复,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疲惫:“但愿这杯鸩酒,能换来喘息之机。”他挥了挥手:“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今日之事,不必过于挂怀。寿宴筹备,还有许多事要忙。”
“是,儿臣告退。”戚秀骨再次行礼,缓缓退出勤政殿。
屈崇禾亲自候在殿外廊下,见他出来,迎上两步低声道:“殿下,夜色已深,可要传步辇?”
“不必劳烦公公,本殿走走,醒醒神。”戚秀骨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直到走出殿门,被初夏微凉的夜风一吹,他才几不可察地轻轻吐出一口气。背脊处,一层薄薄的冷汗已被风吹得沁凉。
应对暂且过去了。皇父的疑心似乎被安抚,注意力也更多地转向了明晏与朝局。但他知道,远未结束。皇父那句“顾将军颇为沉默”,与其说是感慨,不如说是提醒,甚至是警告。顾家,乃至余下开国四姓的态度,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而明晏……今日这场戏,当真能彻底打消皇父对他与凌云山关联的疑虑么?她究竟只是想搅乱一池水,还是想在这浑水中,摸到她想要的鱼?
戚秀骨心口微微发紧。
方才殿中对答,看似平稳,可他心知,戚凌夏的疑虑并未尽消。那双帝王之眼里的审视与衡量,比任何直接的质问都更令人心惊。信他与明晏确无勾结,却未必信他与耶律长烬毫无瓜葛——今日耶律长烬那不顾一切的维护,落在多疑的帝王眼中,本身便是最大的破绽。
他缓缓吐息,抬头望向夜空。星子稀疏,一弯冷月悬于飞檐之上,清辉洒落,将重重殿宇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森严,也愈发孤绝。
他沿着宫道缓步前行,含袖无声地跟在身后。
“殿下,太后传消息了。”刚至璇霄殿,含袖便低声禀道:“方才庆兴宫的苍姑姑来过,留下一句话便走了,说太后请您安心。”
戚秀骨解披风的手微顿:“什么话?”
“苍姑姑说:‘殿下今日应对得宜,言语进退皆有分寸,太后娘娘听了,只道是佛前清修,果真养人静气。’”含袖原样复述,声音压得极低:“不过,苍姑姑还说……”她略一迟疑。
戚秀骨颔首:“直说无妨。”
“苍姑姑说,太后娘娘让提醒殿下,今日驿馆那‘意外冲撞’的质子,性子怕是头拴不住的北地烈马。烈马护主虽勇,却易踢翻灯烛,燎了不该燎的帘帐。望殿下……慎之,导之,莫让火星溅到自家院墙。”
戚秀骨缓缓将披风递给含袖,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稠,庆兴宫的方向隐在层层殿宇之后,看不见丝毫光亮,却能感受到那份沉静目光的注视。
太后果然什么都知晓。不仅知道驿馆冲突的细节,连耶律长烬那超乎寻常的“维护”,以及此举背后可能引发的猜忌与风险,都看得分明。
先肯定他今日在御前滴水不漏的周旋,将惊涛骇浪化作了小女儿的委屈,未曾触动帝王最深的那根疑弦。
又尖锐点破,与耶律长烬结盟,实是下下之选。其今日之举,落在旁人眼里是冲动鲁莽;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关系匪浅”的铁证。这盏灯烛若踢翻了,烧起来的可能不止是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同盟,更可能殃及顾家,乃至太后自身。
再授以方略——不能简单斩断联系,而需更谨慎地往来,并设法引导、约束耶律长烬的行止,尤其在这风口浪尖,绝不能再有引人注目的维护之举。
太后的消息简短,却字字千钧。没有多余的抚慰,只有冷静的剖析与提点。
这便是祖母一贯的作风,也是深宫之中最珍贵的庇护——非是替你挡去所有风雨,而是教会你如何看清风向,在雨中行走而不湿衣履。
戚秀骨轻轻吐出一口气,胸中那根自勤政殿出来后一直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却又被另一根更需绷紧的弦取代。
“更衣吧。”他转身,“今日乏了,早些安置。”
“是。”含袖与青荇上前伺候。
躺在熟悉的床榻上,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在昏暗灯影下模糊成一团暗影。戚秀骨却毫无睡意。
耶律长烬那双燃着怒火的翠绿眼眸,明晏似笑非笑嘴角的冷意,皇父审视的目光,太后警醒的话语……交织成一幅纷乱图景,在脑海中反复盘旋。
导之……如何导?
耶律长烬并非蠢人,只是今日牵涉其兄,关心则乱,加之对自己可能“退缩”的失望与愤怒,才失了分寸。需得让他明白,驿馆的“对立”,是保全彼此、麻痹外人的必要戏码;更需让他知晓,在这云京,尤其是当下敏感时节,一举一动皆在无数视线之下,冲动只会授人以柄,将两人乃至更多人拖入险境。
得尽快见他一面。但经此一事,宫中对他与耶律长烬的关联恐已多了几分留意,贸然相会风险太大。慎独暗中接触,也怕被察觉异样。
思绪纷杂间,窗外传来极轻的三声叩响,规律而熟悉。
是慎独。
戚秀骨眸光一凝,悄然起身,披了外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细缝。
“殿下。”慎独的声音低如蚊蚋,却清晰传来,“北祁质子那边,有动静。他回驿馆后,似与身边那名完颜姓随从密谈许久,随后完颜朔离馆,至今未归。我们的人跟到北市,被他甩脱了。”
戚秀骨眉头微蹙。耶律长烬果然没闲着。是在部署什么?还是因今日之事怒意难平,欲要动作?
“知道了。继续留意,但不必跟得太紧,以免打草惊蛇。尤其注意,是否有其他方面的人也在盯着他们。”
“是。”窗外阴影一动,慎独已无声退去。
耶律长烬……你最好别真的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来。戚秀骨合上窗,心绪却更纷乱。太后的警告言犹在耳,这匹“烈马”显然并未冷静。
看来,见面之事,刻不容缓。且须想个万全之策,既能传递消息,又能切实“导之”,稳住耶律长烬的心绪。
他重新躺下,望着帐顶,脑海中飞速盘算着种种可能。夜色渐深,璇霄殿内外一片岑寂,唯有更漏声声,滴答着漫漫长夜。
而在这寂静之下,云京的暗流,正随着各方势力的心思涌动,悄然汇聚向明日那场盛大却注定不会太平的寿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