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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十九章 宫灯与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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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宫门前停稳,帘外便传来一道略显急促却仍维持着恭谨的声音:“端辞殿下金安,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前往勤政殿觐见。”

戚秀骨掀帘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车旁躬身立着的是皇帝身边大太监屈崇禾的徒弟屈尚德,额角隐有薄汗,显然已等候多时。

青荇静静站在一侧,戚秀骨眉心微动——这是将她身边几个得力之人都聚齐了,大约是防着有人往兴庆宫递信。

连回宫更衣的间隙都不给……戚秀骨心下一凛,面上却静如深潭。他扶着含袖的手下了车,朝屈尚德微微颔首:“有劳屈内侍引路。”

“殿下折煞奴了。”屈尚德连忙侧身,引着戚秀骨朝内宫行去。

宫道深深,暮色四合。

两侧宫灯尚未全然点亮,天边只余最后一抹青灰的微光,映得重重殿宇的轮廓愈发肃穆森然,沉沉压入眼底。

含袖与青荇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只得默然跟上。

勤政殿内灯火通明,龙涎香清雅的气息弥漫其间,却化不开那股无形的威压。

戚凌夏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彻底沉落的夜色,背影凝铸般沉肃。直

至通报声起,他仍未立刻转身。

“儿臣给皇父请安。”戚秀骨敛衽行礼,声音轻柔恭顺,带着一丝因匆忙赶路而生的细微喘息。

戚凌夏这才缓缓回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掠过那身未及更换的素简常服,以及额角被晚风拂乱的几缕碎发。

眼神依旧是温和的,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深沉的审视。

“起来吧,驿馆的事,朕听了些,你再说仔细。”

“是。”戚秀骨垂眸,将驿馆内与明晏的冲突,从对方的骄纵言辞、挥鞭试探,到耶律长烬的闯入对峙,乃至耶律长夜代为受鞭一一清晰道来。

语气平稳得近乎疏淡,无添油加醋的渲染,亦无刻意示弱的矫饰,仿佛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公案。

只隐去了他与明晏之间那些心照不宣的眼风,及自己心中对其真实意图的揣测。

“长靖殿下言辞激烈。”他末了轻声总结,恰到好处地掺入几分委屈与后怕,却仍努力维持着体面:“儿臣……不敢与之争锋,只得先行告退。未能安抚贵客,反生事端,是儿臣无能,请皇父降罪。”

戚凌夏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待他说完,才缓缓开口:“长靖公主年纪虽小,性子倒是刚烈。

她那些话……具体说了什么?关于凌云山的?”

戚秀骨心口微微一紧,面上适时浮起些许困惑与不安。他微微蹙眉,似认真思索了片刻,才斟酌道:“儿臣愚钝,长靖殿下似乎对佛理,对母后出身凌云山一事,颇有微词。

故而斥儿臣‘凌云山的真章没学到几分’,说儿臣辱没了师门。”

他眼睫低垂,声音更轻:“言语间,像是嫌儿臣空有血脉,却无其实,只知躲在山中念经,不识人间疾苦,更无执棋弄权的胆魄。

她还提了‘假菩萨’、‘镀金粉’之类的话……儿臣虽自幼礼佛,却从未敢自比菩萨,亦未正式拜入凌云山门下。

长靖殿下此言,儿臣实在不解,也无地自容。”

话音落下,他恰到好处地红了眼圈,却倔强地未让泪落下,只微微偏过头,咬住了下唇。

戚凌夏注视着他,似在掂量这番话的真伪。良久,才道:“她母亲言皇后与你母后乃是同门,许是因此,对你期望高些,见你只知念佛,故而失望。”

话锋忽地一转,目光陡然锐利:“不过,耶律长烬……为何恰好在场?又为何对你那般维护?”

戚秀骨袖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声音依旧平稳:“儿臣亦不知耶律公子为何恰在驿馆西院附近,许是与耶律长夜公子兄弟相见。

当时情势混乱,鞭影无眼,耶律公子或许只是不愿见外交场合再生事端,冲动之下出手阻拦。

事后儿臣已严词提醒他留意身份,他也已赔礼告退。”

戚凌夏盯着他,目光如实质般刮过他的眉眼,试图寻出一丝心虚或闪烁。戚秀骨却坦然回视,眼神清澈,带着被冒犯后勉强维持的恭顺,与一丝真实的困惑。

“对了,长靖殿下还提到了九洲契。”戚秀骨顿了顿,抬眼望向戚凌夏,目光里适时流露出担忧:“长靖殿下似乎听闻了些流言,问起祭天仪轨与铁书之事……儿臣依礼答了,她却仿佛意有所指。”

戚凌夏眸色骤然一深,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而低沉的轻响:“你是怎么答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渗入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儿臣答,铁书承天受命,非祭祀不可轻窥。长靖殿下远在宁国,对我昭国礼制如此上心,倒让儿臣有些意外。”戚秀骨答得不疾不徐,将问题轻轻挡回。

殿内再次沉寂下去,龙涎香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在明灭的灯火间,静得能听见烛芯细微的哔剥声。

良久,戚凌夏才重新开口,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深沉的锐利:“阿檀,你可知朕为何定要你去见明晏?”

戚秀骨抬眸,轻声应道:“皇父信任儿臣,且因母后与言皇后旧谊,儿臣出面,最为妥当。”

“是,也不全是。”戚凌夏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关切,有审视,更有一种帝王独有的、冰冷的权衡:“凌云山一脉,超然物外,却又隐隐牵动天下局势。言清词是凌云山主的亲传弟子,你母后与舒寒声亦是。如今明晏承其母衣钵,而你身上,也流着凌云山的血。朕要你看清,明晏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她那份聪慧与狠辣,是继承了言清词,还是……青出于蓝?”

戚秀骨心头一震,面上适时露出茫然与不安:“皇父,儿臣愚钝……长靖殿下虽言辞锋利,终究只是个十岁孩童。儿臣自幼长在佛寺,于凌云山所知甚少。”

戚凌夏缓缓阖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边缘冰冷的龙纹。戚秀骨的应答滴水不漏,合乎情理,全然是一个温顺、识大体、又略带天真茫然的公主该有的反应。

可正是这份“完美”,让他心中那丝疑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激起显眼浪花,却让潭水深处的暗流,悄然转了方向。

他的阿檀,当真如表面这般……全然不懂么?

还是说,佛寺十二载的沉静,那身月白衣裙下的温顺,早已将所有的锋芒与心思,都打磨得圆融无迹,连他这双惯看人心的帝王之眼,也窥不破半分?

“你受委屈了。”戚凌夏的声音终是缓和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长靖公主自幼被宁帝娇宠,言皇后又……罢了,她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我昭国公主,自有昭国的气度与教养,无须与旁人争一时口舌。”

他顿了顿,似不经意般问道:“依你看,明晏此人,当真只是任性骄纵?”

戚秀骨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儿臣与长靖殿下仅此一面,不敢妄断。观其言行,确然骄纵跋扈,手段也颇狠厉。但能得宁帝如此宠爱,恐非仅有性情。或许确有几分超出年龄的聪慧与决断,只是用在了一些……”他适时停住,露出些许不赞同的神色。

戚凌夏果然若有所思:“超出年龄的聪慧与决断……是啊,七岁便能断皇子一臂,岂是寻常孩童。”他忽然看向戚秀骨,目光深邃:“若她真有那般心机手腕,此番来昭,怕不只是贺寿玩耍那么简单。阿檀,你觉得她为何偏偏提及九洲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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