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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一章 捐输与减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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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长烬。”临别前,戚秀骨在门边驻足,叫住他,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眸光清冽如寒潭:“风浪将至,此船一开,便再无回头岸。你我现在,是真正拴在一根桅杆上了。”

被叫到的少年靠在斑驳的门框上,抱臂看着戚秀骨。

光勉强描摹出他硬朗的轮廓,却照不进那双翠绿眼眸的深处——那里翻涌着被卷入漩涡的凝重、对远方亲人的忧虑,以及一丝被这凝重局势和眼前人共同激起的、近乎本能的凶悍。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掂量这话的重量,然后,他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近乎野性的弧度。

“那就让它沉不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近乎悍勇的笃定,字字砸在寂静的空气里:“风浪再大,劈开便是。”

戚秀骨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推门而出。含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候在门外不远处,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融入深巷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耶律长烬站在门内,望着空荡荡的巷口,良久未动。

完颜朔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脸上已没了平日的轻佻,望着戚秀骨离去的方向,轻声问,语气里带着罕见的凝重:“主人,当真要和她绑得这么深?

这位端辞殿下……水也太深了些,心思难测。”

耶律长烬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山顶那夜戚秀骨眼中深藏的恐惧与挣扎,想起他谈及城下流民时的无力与不甘,想起他方才平静之下蕴藏的锋利与决断。

“水再深,如今也已蹚进来了。”耶律长烬的声音很低,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何况……”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箭已离弦,由不得回头。而这潭深不见底的水中,他隐约觉得,并非全是致命的淤泥与旋涡。

至少在此刻,他们的目标,诡异的一致。

完颜朔沉默地站在他身后,不再多言。

“什么东西,定情信物?”桌上还放着那枚残破的、带着模糊狼首图腾的耳扣,完颜朔看过去,沉重的氛围消散,他又嬉皮笑脸起来:“美人赠我金错刀,好一段佳话!”

“早晚有一日,你要死在这张嘴上。”完颜朔告饶后,耶律长烬便与他讲了今日之事,将其打发走传信。

然此刻,戚秀骨快步走进璇霄殿内室,春夜微凉的气息随着他一同卷入。

“更衣,我要去见祖母。”

“现在?”青荇迎上来,闻言一愣,眼中满是担忧:“殿下,时辰已晚,您脸色看着也不太好,不如先歇息片刻……”

“现在。”戚秀骨解下帷帽,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有要紧事,耽搁不得。”

青荇熟知他的性子,见状不再多劝,只低声应了“是”,迅速与含袖一同伺候他更衣梳洗,动作轻快而熟练。

约莫半炷香后,戚秀骨已到了兴庆宫,殿内熏着太后惯用的沉静檀香,驱散了他身上带来的最后一丝户外清寒。

太后刚用过晚膳,正端着一盏清茶慢慢啜饮。

见他这个时辰匆匆而来,面上并无多少惊讶之色,只挥手屏退了左右侍立的宫人,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犹带倦色却异常清醒的脸上,淡淡道:“说吧,这副模样跑过来,又惹了什么麻烦?还是听闻了什么麻烦?”

戚秀骨跪坐在她下首的蒲团上,背脊挺直。

他略去枝节,将耶律长烬密信、宁国使团遇刺与那枚可疑耳扣、祁国内斗可能波及昭国、乃至有人欲在寿宴搅动风云的推测,一一清晰道来。

最后,才提及自己已与耶律长烬约定暗查,或需动用非常手段。

殿内一时间静极了,唯有铜漏单调而规律的滴水声,滴滴答答,敲在凝滞的空气里。

太后手中那串紫檀佛珠不知何时停止了捻动,被她紧紧握在掌心。她半阖着眼,残阳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明明灭灭的光影,看不清具体神情。

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浸了冰水:“你胆子不小。”

她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刀锋,直刺戚秀骨:“祁国王庭的嫡庶之争,北疆的刀光剑影,你也敢伸脚进去蹚这浑水?还想动用顾家埋下的暗桩,甚至去碰白玉京那条线?”

她每说一句,语气便沉一分,殿内的空气也仿佛更凝滞一分。

戚秀骨并未躲闪她的目光,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声音却依旧平稳:“祖母明鉴,孙儿并非轻涉他国内斗。耶律长霞若在昭国境内、于寿宴期间出事,无论真相如何,北祁主战派必有借口兴兵。

届时北疆烽烟骤起,首当其冲便是顾家,舅舅必被推至阵前。如今朝中‘捐输’令下,国库空虚,边饷尚且拖欠,何以支撑大战?此战若启,于国于家,皆是危局。

孙儿此举,是为防患未然,为边陲安宁,亦为顾家寻一条生路。”

太后紧紧盯着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似乎要将他里外看透:“你当真只是为了顾家,为了昭国边境的安宁?”

戚秀骨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知道在太后面前,任何虚饰都难以过关,终是坦然抬眸,迎上那审视的目光,轻声道:“孙儿不敢隐瞒。

孙儿与耶律长烬确有盟约在先,助他姐弟,亦是履约。而此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说出的字句却异常清晰:“孙儿认为,可信,亦可交。”

“可信,亦可交……”太后重复着这几个字,语气莫测。

她不再说话,只是重新捻动起佛珠,珠子相碰,发出细碎而规律的轻响。窗外的鸟雀不知何时也噤了声,偏殿内陷入一片更深沉的寂静,静得能听见彼此轻缓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戚秀骨袖中的手渐渐生出湿意时,太后终于再次开口。

“人,可以给你用。”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白玉京那条线,哀家会让人递个话。但阿檀,你要给哀家听清楚,记到心里去——”

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淬了寒冰,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与血腥气:“此事,必须滴水不漏。那些阴沟里的老鼠,可以死,但绝不能留一个活口落到任何人手里,尤其不能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一旦发现,即刻清除,干净利落。所有可能与顾家、与你、与哀家有一丝关联的痕迹,必须抹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明白吗?”

戚秀骨心头凛然,一股寒意自脊椎窜升。他深知太后此言绝非恫吓,于是俯下身,额头几乎触地,声音沉稳:“孙儿明白,必不留下任何后患。”

“去吧。”太后重新靠回椅背,阖上眼,仿佛瞬间抽离了那凌厉的气势,又变回了那个深居简出、慈眉善目的老妇人,只有指尖那串飞快转动的佛珠,泄露着一丝不平静。

戚秀骨行礼,缓缓退出偏殿。

“殿下。”一直安静候在远处的含袖轻声上前。

戚秀骨转身,面容已恢复了一贯的温润平静:“回宫。”

他迈开步子,声音清晰,“另外,让慎独立刻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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