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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八章 棋局初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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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的不清楚,只听见几句零碎的,什么‘公主年岁渐长’‘也该学着理理宫务’‘总不能一直养在佛前’……”

戚秀骨没应声,只将金簪拔下,放回桌上:“简单些,不必太张扬。”

孟芸笙自然不会死心,昨日她的好侄女在演武场吃了那么大的亏,以她俩的性子,必会想方设法找补回来。

而最能拿捏他的,无非两件事:一是顾家,二是婚事。

前者她动不了,便只能从后者下手。

“太后怎么说?”他问。

“太后只道您自有她来教导,不劳贤妃费心,便将她打发了。”含袖撇撇嘴:“要奴说,孟娘子也是昏了头,竟敢到太后跟前搬弄口舌。”

戚秀骨却摇了摇头。

孟芸笙不傻,她这一去,看似碰了钉子,实则是在试探——试探太后对他回宫的态度,试探太后是否还如从前那般毫无保留地护着他。

更深一层,或许也是在试探太后对“捐输”之令的立场。

毕竟顾家是开国六姓之首,此事于顾家声誉损害最巨。太后虽久居深宫,却仍是顾家女,更是顾家在宫中最坚实的倚仗。

戚秀骨忽然起身:“我要去庆兴宫。”

含袖一怔:“这会儿?太后方才打发了孟娘子,只怕心情不佳……”

“正是因为心情不佳,才该去。”戚秀骨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有些话,祖母不说,我却不能不懂。”

庆兴宫今日格外安静。

廊下的宫人皆屏息垂首,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太后身边的苍姑姑亲自守在殿外,见戚秀骨来,面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却并未阻拦,只微微颔首,掀起了帘子。

殿内熏着檀香,气味沉静,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滞重。

太后坐在窗下的贵妃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树上,不知在看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未曾回头,只淡淡道:“来了。”

“孙儿给祖母请安。”戚秀骨敛衽行礼。

太后这才转过脸来。她今日未施脂粉,眼角的细纹在明净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双总是锐利洞察的眼,此刻却有些疲惫的浑浊。

“坐吧。”她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戚秀骨依言坐下,垂眸静候。

良久,太后才缓缓开口:“昨日出宫,玩得可还尽兴?”

戚秀骨心头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孙儿去顾府探望舅舅,顺道在城中走了走,见了些……往日未见之景。”

“哦?”太后眉梢微挑:“见了什么?”

“见了些市井之景。”

太后捻佛珠的手指停住了。

她静静看着戚秀骨,目光似审视,又似叹息:“你是在怨哀家当日拦你行善?”

“孙儿不敢。”戚秀骨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坦然:“祖母当日教诲,孙儿字字铭记。孙儿只是……只是觉得无力。”

“无力?”太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阿檀,你可知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便是‘无力’二字?

人人皆有无力之时,可若整日耽于无力,便是自弃。”

戚秀骨垂首应是,太后又问:“逛过了,可有所感?”

“昨日孙儿登山远眺云京,惊觉自己以往置身其中,只见方寸得失,局促逼仄;如今跳出城外,立于高处,方可窥见全貌,感知其磅礴与脆弱并存。”

她不置可否,将佛珠搁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你昨日去见耶律家那小子了?”

戚秀骨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他早知瞒不过太后,却未料她问得如此直接。

“是。”他坦然承认:“孙儿与他有些旧约。”

“旧约?”太后嗤笑一声,讲话带了点亲近之人玩笑式的刻薄:“你与他能有什么旧约?一个困于异国的质子,一个扮作公主的皇子——你们俩这戏,倒是唱得热闹。”

戚秀骨被她噎了一下,好半晌才唤出声:“祖母……”

“哀家不拦你。”太后打断他,语气骤然转冷:“顾家如今处境微妙,你寻些外力自保,无可厚非。但你要记住——”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可以与他合作,可以利用他,却绝不能信他。”

戚秀骨沉默片刻,轻声问:“那祖母觉得,孙儿该信谁?”

太后被问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张与侄女何其相似的脸,看着那双眼底深处藏着的、与年龄不符的清醒与挣扎,心头那点坚冰忽然裂开一道细缝。

她声音低下去,带着久经世事的苍凉:“能信的,唯有你自己。”

顿了顿,她又道:“还有哀家。”

戚秀骨眼眶微微一热,忙低下头,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只轻声道:“孙儿明白。”

太后凝视他良久,终是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揽入怀中。那怀抱温暖而干瘦,带着祖母特有的、混合了檀香与药草的气息。

“阿檀。”她在他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母亲走前,最放不下的便是你。她求哀家护你平安,哀家应了。可这深宫如潭,平安二字,谈何容易?”

戚秀骨伏在她膝上,鼻尖酸涩,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孙儿不要平安。”他声音闷闷的,却异常坚定:“孙儿要顾家安然,要妹妹顺遂,要这天下……少一些如城门外的流民那般的可怜人。”

太后抚着他头发的手顿了顿。

“痴儿。”她喃喃,不知是赞是叹:“你母亲当年,也是这般痴。”

“只是她不如你,她看不透许多事。”

殿内一时静极,只有更漏滴滴答答,敲着悠长的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太后才松开他,神色已恢复往常的冷静:“捐输之事,你舅舅应当同你说过了。”

戚秀骨坐直身子,颔首,语带忧色:“戚秀骨垂眸沉思片刻,轻声将跟顾定安说的话又重复道:“此法……孙儿听闻,熙帝朝时,为平明氏之乱,亦曾鬻爵鬻爵充饷,然则‘宁国’立而西南失,此例一开,只怕……”

太后冷笑:“天下人皆知这是自掘坟墓,可你父亲如今听不进劝,林老儿今日这一跪,怕是更要激得他铁了心。”

她看向戚秀骨:“顾家不能明着反对,但也不能坐视不理。你近日多在宫中走动,看看那些宗室子弟、世家公子都是什么态度。

尤其是那几个有可能通过捐输上位的。”

戚秀骨心领神会:“孙儿明白。”

“至于孟芸笙……”太后点点头,眼中掠过一丝厌烦:“她若再敢打你婚事的主意,你不必客气。顾家如今虽需谨慎,却也轮不到她一个妃妾拿捏。”

“是。”

戚秀骨应完,太后好似又想起什么:“闻你昨日在演武场与老八有争执?”

戚秀骨垂首,姿态恭顺:“是孙儿莽撞,初回宫中便与兄长冲突,实属不该。孙儿愿向八皇兄赔礼,再去皇父跟前请罪。”

“请罪?”太后轻笑一声,眼底却无笑意:“你何罪之有?”

戚秀骨微微一怔,抬眸望去。

太后将佛珠搁下,伸手虚扶了他一把,语气平静中透着冷意:“你刚回宫,正是该立威的时候。老八自己撞上来,你若不接着,倒叫人看轻了。”

她略顿,声线沉缓:“你自幼在哀家身边长大,身后是顾家,本该有些脾气。若一味退让,旁人反而疑心你藏了什么,或觉得你好拿捏。”

戚秀骨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低声应道:“孙儿明白了。”

“明白便好。”太后看着他,目光深远:“这宫里的人,最会看势头。你退一步,他们进一步;你亮出爪子,他们才知收敛。”

她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声音压低几分:“尤其眼下‘捐输’一事未平,顾家正站在风口。你若软了姿态,那些人更会觉得顾家可欺,连带着对你、对哀家,都会少了分寸。”

戚秀骨心领神会,郑重颔首:“孙儿谨记祖母教诲。”

太后神色稍缓,语气也温了些:“不过威要立,分寸也要握稳,昨日那般便很好——既让他吃了亏,又占着理,旁人挑不出错处。往后也是如此,不必事事忍让,却也不必无故树敌。”

“是。”戚秀骨应声,心底那缕隐约的不安渐渐散去。

太后瞧他一眼,终是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唇角:“起来吧,陪哀家喝盏茶,说说昨日还见了谁、听了些什么。”

从庆兴宫出来时,天色已近午时。

含袖撑起伞,替他遮住渐烈的日头,小声问:“殿下,咱们回璇霄殿么?”

戚秀骨站在廊下,望着远处重重宫阙的飞檐,静默片刻,才道:“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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