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晓得青荇是担心自己——怕她过于随性,忘了分寸,仆僭主位,于她弊大于利、届时反受其累,故而屡屡提点。
可殿下并非苛责之人,她只觉青荇实在有些恭谨过度。
青荇摇摇头,随他们去了。
翌日大早,戚秀骨却未直奔宫外,反而叮嘱道:“去演武场。”
“去那儿干什么?”含袖有些意外,却也没做阻拦,手脚麻利的便吩咐下去,站在轿撵边上,只是嘴还叽叽喳喳的:“那是皇子世家公子们练武的去处,这会儿日头这么毒,里头定然臭烘烘的,熏得人头晕。”
“多嘴。”戚秀骨不轻不重的斥她一声,却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只叮嘱道:“宫中不比北台寺,人多口杂,处处有耳目,你日后也要谨言慎行,可明白?”
“奴当然知道,这不是只有殿下与那臭木头吗?”含袖吐吐舌头,瞪了眼那也没大几岁的小少年。
少年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全当没听见。
含袖自讨了个没趣,撇撇嘴巴,不再做声。戚秀骨见怪不怪,没有理会含袖的目光,只是神情微肃,将视线投向前方。
——演武场到了。
当今陛下特旨,令各国质子与宗室子弟一同进学,以示天朝怀柔。是以诸国质子可随宗室、世家之子一同习武。
耶律长烬着实好认,分明都是差不多的年龄,偏偏他要比其他人高出一个头来,瞳色翠绿,若有所感的向这边看来。
他身侧也站着个少年,似乎凑过来与他说了些什么。
“嘿,那小尼姑来了。”完颜朔嗤笑一声,嗓音压低:“你说她来做什么?总不能是要给自己挑夫婿了。”
耶律长烬懒得回话,只睨他一眼:“迟早有一日,你要死在口无遮拦上。”
这位端辞公主虽年仅十二岁,其善名、才名却几乎便传昭国每寸疆土,更遑论昭帝对其百般爱宠,还有顾家在后撑腰,放眼五国一城,哪个儿郎敢碰这么一个烫手山芋?
又不是嫌自己命长。
昭帝不会让这个母家战功赫赫、又累积民望的女儿嫁入世家,更不会允许她选一个质子为夫。
戚凌夏……
耶律长烬冷嗤一声,正要转身时,只听完颜朔目瞪口呆:“她、她是不是奔着咱俩来了?”
耶律长烬没来得及困惑,只见戚秀骨分明步子看起来不疾不徐,却快的惊人,仿佛眨眼间便从轿中到了他们面前。
当朝对于女子并不严苛,只要不独处一室,便少有人非议。可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奔着男儿来的,还是少见。
至少耶律长烬没碰到过。
即便他们暗中已书信往来多年,可终究无人知晓,连完颜朔也知之不详。
——也许是因为她年纪还小,无人教导她这些道理?
耶律长烬有点费解,脑子百转千回几道,面上却不显露山水,甚至看上去更沉静、更稳重。
而完颜朔,早就噤了声。
还不待耶律长烬困惑,只见那裙装小娃娃连一个眼神都没递过去,直直从他身侧掠过,奔向另一个少年:“四哥哥。”
那少年闻声,注意力从木桩上移开,当即也挥手应道:“阿……九娘!”
耶律长烬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继而开始恼羞成怒,瞪了眼完颜朔。
完颜朔被瞪得有点气虚,又不敢反驳,只能摸摸鼻头。可他脸皮一向厚的很,笑眯眯凑到顾澄江与戚秀骨面前:“顾四公子,这又是你哪个妹妹?”
顾家有四子二女,顾安云与顾安雨进宫的次数多,阖宫上下无人不晓,而今完颜朔知道戚秀骨的身份,却还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可他是耶律长烬的随侍,与其形影不离,戚秀骨怎会信他不知晓,却也没戳穿。顾澄江抢先一步道:“之前你不是问我那表妹?这便是端辞公主。”
戚秀骨:……行,有个人真信。
“端辞公主?”完颜朔装的天衣无缝,好似真的全然不知情,作势便要拜下去,戚秀骨没避开,却示意顾澄江去扶他。
顾澄江得到指令后才稳稳托住完颜朔的肘臂,阻止了他继续往下拜的动作:“我就说九妹妹一向和善,不会要你行重礼的。”
完颜朔压根不是真心往下拜,那动作虚得很,戚秀骨都看得出他演技里的浮夸,偏偏真正上手去扶的那位半点没察觉,只道完颜朔当真身子虚弱,托他起来都不必用什么力。
戚秀骨先前只顾着观察耶律长烬,此刻才暗自打量了一下完颜朔。
完颜朔与耶律长烬同年,虽仅有十五岁,身量却已赶上年满十六的顾澄江。可他肤色白皙,眉目妍丽,已隐约可见日后的风姿。
——与耶律长烬全然不同,反而更像个女娃儿。
顾家上下心肠慈软,说好听了是仁善,说直些便是易被弱者所欺。完颜朔这般模样引得顾澄江心生保护,也不奇怪。
顾澄江这边出了动静,便有其他少年往这边看来,是以片刻功夫,耶律长烬便被挤出人群,倒是完颜朔被顾澄江护在身侧,还云淡风轻立在原地。
……只是隔着人群遥遥看了眼颇有些狼狈的自家殿下,多少有些心虚。
“九娘,啥时候回来的?”顾清潭一屁股撞开顾澄江,就这么大呲呲的站到戚秀骨面前:“咋也不提前说一声,俺好把宝贝给你带着。”
“你个土鳖,从哪学的这不伦不类的乡土话,还要到九娘面前脏他耳朵!”顾澄江这会顾不上护着完颜朔了,急急忙忙又要把顾清潭挤开。
奈何二人虽为一胞双生,容貌相同,可顾清潭练的是外家功夫,要比顾澄江壮实许多,这样实打实的较劲,顾澄江总是挤不过他。
戚秀骨只笑,此刻顾清潭凑过来他才发现,少年原本应当束起来的发不翼而飞,短的只到耳畔,甚至还长短不一、坑坑洼洼,有些地方都露了头皮。
戚秀骨面色一肃:“三哥哥,这是怎么回事?”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平日里虽也常有人请师傅修剪整理,却不会剪到这样短。舅舅舅母虽性子洒脱、不拘小节,却也不会如此纵容顾清潭胡闹。
“嗐。”顾清潭倒是很不在意,他只挠挠头皮:“前阵子不知怎的生了虱子,我娘拿篦子梳净,没两天又有了——痒得难受,天天梳又麻烦……”
“所以半夜自己偷偷给剪了。”顾澄江斜眼睨他,冷笑:“好险我命大没给吓死,深更半夜迷迷糊糊一睁眼,就见有人拿着个大剪子往自己头上戳!”
“什么叫往自己头上戳?”顾清潭急眼:“我手稳得很,你若不喊那一声,我也不会脑门上滋滋冒血,把阿娘吓病!”
两兄弟互相骂着,继而有了动手的趋势。戚秀骨哭笑不得,连忙上去将二人分开,勉强算是听明白了前因后果。
“舅母病了?可要紧?怎么不差人来说一声。”戚秀骨叠声问:“前段时间祖母给了我一株百年的老参,过会让含袖拿过来,你带回去给她煲鸡汤,补补身子。”
“嗐,她壮实着呢,你可留着自己补吧。”顾清潭翻了个白眼,龇牙咧嘴的:“昨儿揍我的时候打断了三根棍子,那可是胡桃木的,有哥手腕那么粗!”
戚秀骨见他连比带划,手舞足蹈的仿似耍猴,神情终于褪去了最初的端庄、疏离,笑的眉目舒展,连眼里都亮起星辰。
耶律长烬眉梢微扬。
这位九公主身上的违和感,似乎终于驱散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