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霄殿是除皇后所居凤栖宫外,离勤政殿最近的宫室之一。与之并列的,是戚玉骨所居的云韶殿,以及太子的崇道殿。
宫墙幽深,烛火照在高耸的壁影之间,投下重重明暗。兄妹二人各乘一辇并行,戚秀骨的声线压得很低,气息也仿佛被深墙压得凝滞。
戚玉骨却似浑然不觉沉抑,仍轻声续着方才未说完的趣事,语调轻盈。
忽而又凑近些,话音压得更低:“阿姐,我过来时,瞧见孟娘子殿里的青黛匆匆往宫正司那头去了……步履急慌慌的。”
她稍顿,声音几不可闻:“我总觉得,她们又在盘算些什么。”
戚秀骨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朱红色的宫墙,语气温和:“无妨,宫中人多口杂,有些风吹草动再正常不过。
我们只需谨守本分,不去招惹便是。”
他侧首看向妹妹,微微一笑:“怀棠,在父皇面前,莫要提起这些琐事。”
戚玉骨乖巧点头:“嗯,我知道的,阿姐。父皇日理万机,这些小事何必烦他。”
说罢,她脸上又漾开笑意:“我只管向父皇讨我的白狐皮去!”
戚秀骨不由失笑,摇了摇头道:“你呀——”
勤政殿转眼就到,内侍屈崇禾早已躬身候在殿外,脸上凝着恰如其分的恭谨,见辇驾将至,便深深一礼:“老奴问端辞殿下、端禧殿下安。陛下今日午后屡问起二位,想来是挂念得紧。奴方才心里还估摸,殿下们也该到了。”
戚秀骨微微颔首,和戚玉骨一同,步履从容地踏入殿内。
殿内熏着清雅的龙涎香,驱散了春末些许的潮意。
戚凌夏并未坐在御案后,而是闲适地倚在窗边榻上,小几上放着一盏清茶并几碟点心。
他年近五旬,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但眉眼间沉积着帝王特有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见到一双女儿进来,他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那点疲惫似乎也淡去了几分。
“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万福金安。”戚秀骨与戚玉骨齐齐敛衽行礼,仪态端庄。
“快起吧,到朕跟前来。”戚凌夏招招手,目光关切,语气温和又带几分愧疚:“阿檀,怀棠,过来让朕瞧瞧。阿檀这一路辛苦,瞧着气色倒还好,只是清减了些。”
阿檀与怀棠分别是戚秀骨与妹妹的乳名,如今听到此名自戚凌夏口中说出,戚秀骨仍有些动容。
他依言上前,虽并未近身,言语却多添亲昵,又是应付戚玉骨的那套话:“父皇这般说,必是日日念儿想花了眼。
儿在寺中有皇祖母亲自照看,侍女们更是体贴周到,试春衫时,尚觉比去岁丰润了些。”
戚凌夏一时没接话,戚玉骨见气氛似乎有些冷凝,立刻上前几步,带着小女儿家的娇憨,嘟囔道:“父皇偏心,只关心阿姐清减了,怎不问问怀棠?
怀棠可是日日都乖乖念书,就盼着父皇答应的那张白狐皮呢!”
戚凌夏闻言失笑,伸手虚点了点戚玉骨的额头:“你呀,朕何时短过你的好东西?那白狐皮早已备下,就等你来取了。”
说着,他又看向戚秀骨,语气温和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歉疚:“北台寺清苦,你既回宫了便好生将养。
朕已吩咐尚宫局,璇霄殿一应用度,皆按云韶、崇道二殿例,再加三成。若有短缺,直接让屈崇禾去办,不必拘着。”
“谢父皇关怀。”戚秀骨垂眸谢恩,将那句“此不合制”咽了回去。
此时缄默,一可打草惊蛇、震出些魑魅魍魉;二可示他疏于宫规,恰能缓解御座之上无声的猜度。
他声音温顺:“北台寺有祖母照拂,佛法清净,儿臣并不觉得苦。只是常年不在父皇身边尽孝,心中时有挂念。”
这话说得熨帖,戚凌夏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更多的却是复杂。
戚玉骨天真烂漫,纵有顾如敏九成相似,却让人能轻易将他们分开;可戚秀骨年渐长,越有了发妻的神韵。
“你能有这份孝心,朕心甚慰。”戚凌夏轻轻叹了口气:“是朕亏欠了你,让你自幼离宫,未能享得天伦之乐。如今回来了,朕定会好好补偿你。”
他话锋一转,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太后这一路可还安好?在北台寺这些年,除了诵经礼佛,可还教你些别的?朕听闻你偶尔也读些史书兵策?”
来了。
戚秀骨心中微凛,抬起眼,目光纯净,带着些许腼腆:“祖母风体安康,一路有劳父皇挂心。
祖母常教导儿臣,女子虽不必如男儿般追求功名,却亦需明理知义,修身养性。
故而平日闲暇时除了佛经,也读些《女诫》、《内则》,偶尔翻阅史书杂记,以广见闻、明心见性。
至于兵策……儿臣只偶然翻看几页,觉得艰深晦涩,远不如诗词有趣,便搁下了。
倒是妹妹于医道颇有天赋,常与儿臣探讨药性,趣闻颇多。”
他将话题引向戚玉骨,既答了问题,又显得天真烂漫,不涉权谋、并未逾矩。
戚玉骨果然被引来了兴致,接着话头说起几味药材的趣闻,殿内气氛一时轻松不少。
戚凌夏仔细听着,见戚秀骨神态自然,言语间毫无锋芒,心下稍安。
或许太后真的只是让她修身养性,并未灌输太多朝堂之事。
他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又闲话了几句家常,赏赐了些新奇玩物给两人,便道:“时辰不早,庆兴宫传话,你们祖母已备好晚膳,你们与朕一同去吧。”
“是。”戚秀骨与戚玉骨再次行礼,与戚凌夏一同出了勤政殿。
桌上无非又是一通寒暄,戚凌夏又与太后聊起生辰宴,其余四国皆有使臣来访之事。
只是戚凌夏语焉不详,戚秀骨与太后也不多问,倒是戚玉骨天真烂漫,不懂大人间的心照不宣:“白玉京此次是否也会来使——那位城主,当真能以一敌千军吗?”
戚凌夏不答此话,只朗声大笑:“朕闻宁国此次带了长靖公主来访,她与你们年岁相仿,或可一同玩耍。”
几人又说了几句话,戚凌夏便匆匆又返回勤政殿了。他国来访,需调度之事繁多,闻其近日皆宿在殿中,辛劳得很。
戚秀骨和戚玉骨也纷纷向太后告退,各自回了寝殿。
“安排好,明日我要出宫一趟。”戚秀骨淡淡道,帘外青荇应了声“是”,静了一息,又低声道:“殿下此时出行,若引人猜忌……”
戚秀骨对镜卸下耳珰,语气极轻:“此时不出,才会招人猜忌。”
含袖为戚秀骨卸下钗环,语气活泼,带几分狡黠,为戚秀骨找好了理由:“我们殿下常年礼佛,极少见这云京的繁盛,如今回来了,还不准出去瞧瞧?”
戚秀骨失笑,透过镜子看含袖圆圆的脸:“知我者,含袖也。”
“那是,我可是殿下的小棉袄呢。”她自婴孩时便被买走,当年曾替殿下受过陛下查验,此后十二年与戚秀骨形影不离,名虽主仆,却情同骨肉。
青荇原是顾如敏的陪嫁侍女,如今执掌宫正司,亦是璇霄殿的总领女官。
从宫闱到北台寺,如今再回深宫,她几乎是看着两人长大,拿他们毫无办法:“殿下心中自有乾坤,奴本不该多言。只是含袖,你怎好也跟着煽风点火?”
含袖吐吐舌头,却并不反驳,只在镜中跟戚秀骨挤眉弄眼,主仆俩偷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