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谈还在继续。二人走入一个很有年代感的公园,公园各处立着蜂族英雄的雕像。有一部分是女性的雕像。
“乌德内特,我一直在思考,女性是否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爱情的大坑。”
“嗯?”
“就是,最近,我有一些苦恼,和爱情有关,我并不知道和你交流合不合适,因为我一直都是对你有好感的。”
他有些惊慌的眨了眨眼,方才的不安如泡泡般消失了。他迅速压下窃喜,装做云淡风轻的答道,“当然可以,你说吧。”
“我们一边对童话中的爱情不屑一顾,一边却还会把心意相通的爱情当做至高理想。”她看向公园外的车流,“以前是爱情上的丝带是美德,现在是自我存在。也许是因为商品经济的发展导致积极心理学的流行和情感消费畅销,大家喜欢在爱情里追求自我接纳和情绪价值。”
“但只要爱情被作为一种标准化理想化价值化的幻想和自我投射,在文化市场上还在用一种悬浮的、狭隘的、狭义的、真空的外形去传播,只会导致一种巨大的落差。真爱不可得,完美的伴侣是不可得的。甚至连对方的爱都不可得。这种情况下,女性怎么能,形成一个合乎现实的恋爱观呢?”
“什么叫真爱?对女性来说。”乌德内特的光脑震了震,但他今天请假了,他不想管了。
“不看一下吗?”
他扫了眼,是圣西门的电话,他点了快捷回复:抱歉,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他耸耸肩,“没事,而且我的爱车刚刚报废,星盟高低得给我放个假缓缓。你继续说。”
周游无奈的看了他一眼,是谁一开始还安慰她早想换车了?
“大多数女性被宣扬的真爱都很形似,初恋般青涩的懵懂的心脏加速的情窦初开的紧张,从一而终的忠诚,心意相通的默契,不多不少的陪伴、浓烈的情感,要很爱很爱,爱你爱到不顾一切——”
她意识到什么般,笑了笑,“我想,这是女性熟悉的一种权利形式,相比□□力量、社会地位和关系、资源多寡,我们更熟悉这种权利结构,莫名的就认同这种权利结构。爱即能力,爱即价值。爱即一切。”
乌德内特皱了皱眉,下意识的道,“可这种权利结构,太脆弱。无论是它的推行主体,也就是雌性们,还是它本身。爱不能让人吃饱穿暖,不能让人免于迫害,它的施行和运转需要心智健全和道德完备的个体,既然没有办法保证爱情的公平性,它就无法成为人人都遵守的规则。”
“这我同意。你说的真的很好。”
“你继续说什么是真爱吧,周游。”
她因为他的今日的好奇而感到惊讶,但没有多想,继续道,“还有——还有性。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主张,我觉得无□□的情感不属于我对爱情的定义。除此之外,真爱是将卑贱的,不属于主流语境的自我一个容身之所的地方,用一种大家都懂的方式。既然是‘爱’了,你就要接纳我的不足了。”
她看向他,丝毫不管他正为了不让她看到自己因为她提到了“性”之类的字眼就心跳加速面红耳赤的做出的努力。“譬如,我能感知你的美好,我便要把你据为己有,让你对我心悦诚服,如此一来,我便是更加厉害,更加尊贵的人。譬如我因为怯懦,厌恶这现实的部分或所有,我便能把我对死亡的向往都寄托在你身上,我会说,‘你就是我的生命、除你之外的都不重要’,我会希望你来解决我生活中的麻烦,过上米缸虫、笼中鸟般的生活,还把这种主体性的阉割和退行当成为爱牺牲。以及对死亡、暴力、伤害、疼痛、人格矮化或膨胀、食欲、孤独的需要或补偿。这样看来,爱情简直是人性的一大滤镜。”
“周游,虽然我也从未思考过真正的爱情是什么,但你对爱情有些过分悲观。据我所知,爱情有很多美好的作用。例如,开心、幸福以及和对方亲密交往的新奇体验。或许你不用想的这样复杂,有时候想不清楚,就让本能来行动。”
周游听到,笑了,“乌德内特,没想到是你说出这话。你不是最讨厌靠本能行事吗,我一向以为冲动的人是你你最讨厌的气质呢?”
“什么?”他愕然于她发现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和跳脱的话题本身。怎么就扯到她身上去了,“我没有……我的意思是爱情又不全是坏事。 ”
“确实。”周游扭过头看向他,她热情又坦诚的笑容比头顶的阳光还要灼热。
似乎是懂了她的眼里的意思,他有些别扭的挪开了目光。
“就好比男性一出生就被环境教育要去争取更多的资源、地盘、权力。女性则是更多的在爱情神话中被传授了一种无意识,真爱至上。但这真爱本就不可得,所以它是一种悖论,用更多神话填补现实的残酷。真爱是毫无营养的泡沫,现实是毫无新意的垃圾场。”
能看到这样有些厌世刻薄的周游还是第一次,乌德内特想。
阳光下,他发现周游脖子后面有一颗很淡很淡红色的小痣显得很扎眼。“所以你也反对真爱?或者至少说,是不切实际将爱作为一切的体系。”
“算是吧。确实,这种爱情观给我带来了很多快乐。你无法想象的快乐,乌德内特。”她有些不好意思收回目光,“我只要爱一个人,无需回报,我就能来到天堂。”
她突然沉默了下去,因为她不想在本人面前说,失恋让她同等的痛苦。
没想,却听到乌德内特突然道,“但不是谁都可以承受从高空坠落的危险。”
她莫名感觉鼻子有些酸。
如果真爱的高风险后是一切委屈都能让人看见的高回报,这一切怎么不让人怯懦呢?
嘴上说着不要假大空,轻飘飘的恋爱小说,她也能算得上是理智清醒不会轻易受外界蒙蔽,为什么此刻她所感受到的伟大神圣和渺小低贱一如既往?
难道她只能一次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周游,我不认为真爱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它本质是为了达成□□而保留的生理冲动、生物的社交需要再加上一些意识形态观念。我认为爱情和其他社交关系的唯一不同,是因为它横跨在原始本能和高级智能之间,我们既不能像亲缘自带的道德正确和天然存在一样承认所有的爱情和爱情关系,也不能想其他后天形成的社交关系一样赋予的边界清晰,主体明确,它一定是反智的,一定是会让你这样的人苦恼的。既然如此,就不用因为注定的愚昧而耗费你的智慧。你所说的‘宣扬的真爱’,确实有些不切实际。但按照这个逻辑,完整的爱一个人就是智能的‘退行和阉割’,对男对女都一样。至于如何做,对谁做,才是你聪明的脑袋要想的事情。”
无扥继续道。“把真爱看做一种人性的功能,当然没问题。可你对人性的看法太悲观,所以你对爱情的想法也很悲观。”
他叹了口气,“更重要是,别傻傻的对谁都那么好。也别什么事都一个人抗。你很向往爱情,你很害怕孤独,所以你只能把所有的伤害都往自己身上揽。”
周游觉得自己在他的目光下无处可藏。“哦,不说我,所以这就是你认为性和爱分离的原因。”
“什么和什么,虫族不都是这样的,你才是少数。”但好像什么又不太一样了,他把周游放在椅子上的背部拿在手上,问,“走吧,这里好热。这个公园不大,你差不多看完了。傍晚这里更舒服点。”青天白日下谈论这些让他坐如针毡,雌虫真可怕。
“那下次傍晚再来逛,我还想一起吃冰淇淋一起散步。”
“好。”
他把她塞在背包侧面的垃圾丢到一旁的垃圾桶里,问:“所以你说完美的伴侣是什么?”
周游想,他这是怎么了,怎么尽问他自己不感兴趣的话题。死里逃生果然让人性格大变。她道,“因人而异吧。不过,这也是个伪概念。除去彼此相爱,它只是一堆美好特征的集合,人或多或少都能沾点边。所以不用这么在意。”
“你不是总说要聊点你喜欢的话题吗?”
“我喜欢的话题难道就只有这些吗?”
“难不成你要和我聊文学,那我不爱听。”
“那我又不是只知道文学。好吧,”她盯着他,“固执的,幼稚的,爱耍性子的,狡猾的,无赖。”
……
这他妈不就是圣狄奥多罗斯那个混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