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仁钧迈入车间那一瞬,站在后排的连映顿觉后颈微微一紧。
上次去顶层办公室时,她就领教过这个男人周身那种深潭死水般的恐怖精神力场,此刻察觉到那股阴冷内敛的威压扫过全场,连映第一时间收敛起识海里刚刚升阶的所有精神触角,低眉顺眼地往警卫身后缩了半步,把自己藏进人堆里。好在在场的大多都是身材高大的军方人士,她甚至不用费什么力气就成功消失在郑仁钧的视野范围内。
看到郑仁钧出现,严巡立时迎上前去,态度恭谨地迎了上去:““郑所长,您来得正好,请允许我给您汇报一下现在的情况。
半小时前,陆靖遥上校负责的1226易楚生遇害案专案组的组员李蔚执法官未经联合报备,擅自进入洗消重地并阻断了常规尸体处置流程,稍后,我和韩督查以及陆上校也得到消息赶了过来,就死者卢维相关的一些问题产生了一些争执。”
郑仁钧眼皮轻抬,面无表情地开口问道:“什么争执?”
严巡说:“法医方才在死者颈部检出疑似防暴颈环的脉冲痕迹,当班管教王敏现在又恰好缺了席,还没查清个中缘由,专案组的李执法官就擅自出动抓人去了。”
“情况我大体清楚了。”郑仁钧点点头,又问:“那你认为,现在应该怎么办?”
严巡的表情端肃中带着些许痛惜:
“我的态度很明确:我支持查出真相,让和我们一样曾为联邦服役多年的战士能够安息。
但话又说回来,王管教毕竟在我们所干了十多年了,不管她到底是不是和C096号犯人卢维的死有关,我都认为,在事实没有彻底查清之前,一切还只是外部调查方的单面推论。我正准备调集安保力量先将脱岗的王敏抓捕归案问明原委,至于督察处的战备脱敏合规性,自有防区内务条例可查,还请所长主持公道。”
他这一番话绵里藏针,既把韩慎和陆靖遥定性为强闯越权,又拿第三羁押所的主权与颜面做绑架。他笃定当着外人的面,郑仁钧不管心里怎么写,也绝不可能允许特勤局直接从羁押所抓走常务主任,放任羁押所的丑闻坐实。
“例行推论?”陆靖遥冷笑一声道,“严主任,尸体被调包往二号炉里送、体内的军用滤网被解构剂溶毁,现在王敏当班出了人命又畏罪潜逃,死者掌心甚至刻下了指认她的血印!这么大的纰漏,安保、医务和洗消全是你分管的口子,一句轻飘飘的‘不知情’,难道就能把整个责任撇得干干净净?!”
韩慎也缓步上前,冷声道:
“郑所长,我是奉总统府指令进驻督导的。眼下涉案犯人惨死、关键物证险些被焚毁,且死因直指所内管教违规对服下药物性命攸关的犯人释放强制镇静指令,如果第三羁押所任由当事相关人员自查自纠、甚至连最基本的停职避嫌都不做,那指导组今天恐怕很难向内阁交代,更无法向公众证明防区自查的公信力。”
韩慎这显然是在逼郑仁钧表态,郑仁钧却沉默着,没第一时间回应。就在这时,站在队列后方的连映突然出声,隔着荷枪实弹的人群望向韩慎,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迟疑:
“各位长官,如果今天签发假死亡报告的医务官、还有刚才执意要点火的军官全都没事,还继续管着监区和洗消站,那我刚才当众指认了尸袋调包,等会儿被押回C09监室之后,会不会像卢维一样,也出什么意外,然后……?”
她话没说完,语气中蕴含着恰到好处的畏惧和担心,严巡的眼神猛地一冷,扫向后排她。
连映却像是被严巡的眼神吓到了一般,瑟缩着低下头,心里却冷清得像一面镜子:她太清楚韩慎现在最想要什么了。他,连同严巡,似乎都非常在意卢维留下的那个指环,在达到他的目的之前,他不会希望她在羁押所里被人灭口!
果不其然,连映这一句看似求保命的话,瞬间戳中了韩慎的软肋。
韩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借题发挥地直视郑仁钧:“郑所长,你也听见了。连第一现场最关键的涉案人证都在担忧自身安危。今天这二号车间里经手过这桩案子的所有人,如果不立刻启动最高等级的隔离彻查程序,指导组和特勤局绝不会在结案移交书上签字!”
面对韩慎、陆靖遥的步步紧逼以及连映这一记精准的拱火,郑仁钧那双深潭死水般的乌沉眼眸里依旧看不出半点波澜。他先是看向陆靖遥与韩慎,语调平缓沉稳,极力维持着羁押所最高一把手的颜面与对外防护:
“韩督察、陆上校,不必激动。第三羁押所向来依律行事。既然案涉退役功臣非正常死亡、且暴露出调包焚尸与管教潜逃的重大安全漏洞,所里自当以最高标准严肃彻查,绝不姑息任何一个环节。”
说到这里,郑仁钧缓缓转过身,视线极自然地扫过全场,最后才落在严巡身上,语气姿态一派公允:
“为了给内阁指导组与特勤局一个交代,也为了堵住外界的悠悠之口,自即刻起,二号车间与医务室全面封存,启动全所一级合规大排查。现场签署过死亡证明的首席医务官、负责二号炉当值转运的两名军官,包括负责总控室和网络维护的羁押所干事都会被即刻解除武装,接受内务隔离审查。”
随后,郑仁钧给严巡递了个安抚的眼神,语气里也透着几分体恤:
“严主任,安保处与医务区皆在你分管之下,如今出了这等恶□□故,二位长官与证人皆有顾虑。为免落人口实、也为了保护你本人不受无端非议,在内务审计组彻底厘清责任之前,你按规矩暂时停职避嫌,把工作先交出来,去行政楼休息室静待核查结论吧。如此,对各方都有个交代。”
严巡心头猛地一跳,镜片后的眼睛微微一闪。
郑仁钧这番话挑不出半点毛病。他没定他的罪,没有对他做出针对性的指控,表面上完全是迫于外来的的韩慎、陆靖遥以及证人C095的施压,为了护住整个羁押所的声誉,甚至是为了替他这个常务主任避嫌挡风头,才做出了一个例行的排查处置。
可在安慰自己的同时,严巡心底也泛起一股深重的疑虑。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原本被他安排在洗消站换班的工作人员不知为何忽然吃坏了肚子没法工作,在没人通知他的情况下换上了那个事多的白发老头,导致尸体拖着没能烧掉,硬生生被手持特勤局权限的李蔚拦了下来。
他还想起刚才在走廊上暴毙的苏明英,明明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损失,为何她会忽然发病?
而眼下,郑仁钧又顺水推舟,借着外人的逼迫,轻描淡写地让他交出防务停职……
难道所长早就想动他了?
可看着郑仁钧那张枯邃沉凉、看不出喜怒的面孔,严巡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毕竟王敏当班致死、尸体险些在二号炉烧了是摆在台面上的事实,韩慎和特勤局都把枪口顶到门面上了,郑仁钧作为一把手,若是不让他这个分管主任停职避嫌,确实无法向总统府交代。更何况,这只是内部隔离避嫌,自查的也是所里自己的内务处,事情远没到最坏的地步。
而且,说到底……不管他做了什么,都不是出于他个人的意愿,而是上面的意思。郑仁钧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除非他不想混了,否则……想到这,严巡眼底闪过一抹寒意。
严巡惊疑不定地看向郑仁钧:“郑所长,我——”
话还没说完,身后两名体格魁梧的黑臂章宪兵却上前一步道:
“奉所长令!二号车间当值医务官、转运军官卸除武装,即刻移送内务处!”
随着内务法务官的高声宣读,两名黑臂章宪兵也缓步走到了严巡身侧,态度虽严谨,却并无对待囚犯般的粗暴,只是公事公办地抬手示意:
“严主任,请交接防务密钥与配枪,移步行政楼吧。”
严巡腮边的肌肉绷了绷,迅速压下心头那丝疑虑。他自认这事他把手尾处理得极其干净,监控抹平,死因也有王敏顶在前面,内务处再怎么查也绝不可能查到他头上。既然郑仁钧要给外人做戏看,那他索性退一步暂避锋芒。
“所长考虑周全,督察处自当全力配合合规排查。”严巡解下腰间的配枪与最高防务密钥,平稳递给宪兵,随即转过身,目光冷冷地在连映身上剜过一眼,意味深长道,“既然是全员排查,也希望内务处能好好保护好各位‘关键证人’,免得再出什么意外。”
说完,严巡理了理笔挺的衣领,在两名宪兵的陪同下,步伐从容地朝车间大门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检修通道的铁门被猛地推开,李蔚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了,脸色难看。她瞟了一眼被带走的严巡,停步在陆靖遥面前,低声汇报道:
“报告上校,我们在C区与医务区连接处的备用休息室里找到了王敏。门是从内反锁的,等破拆进去时……人已经没了生命体征。现场初步呈现为畏罪饮弹自杀。”
此言一出,车间内的空气再次为之一滞。
“自杀?”韩慎眼神一冷。
“是。现场没有外力强行入侵或剧烈搏斗痕迹,她手腕上的管教终端里也清清楚楚留着清晨五点十二分向卢维神经颈环下发强制镇静脉冲的操作残留。”李蔚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冷硬与不甘,“加上死者掌心刻下的【WM】……所有浅层证据链全部闭合,完美指向畏罪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