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前后,同心广场正在举办一场盛大瞩目的庙会,车水马龙,一条街两侧挤满了各种店铺小摊,长街上的人头攒动,径直通往山上的了缘寺。
了缘寺最为灵验的是“化因果,去业障”,据说寺里道行深的高僧能“通鬼神,知天命”——这便是缪喆愿意前往的原因。
从同心广场开始只能步行前往,走到集市尽头再上山。
缪喆一下车就直接往里走,对同心广场的舞狮表演视而不见。
“小喆,不留下来看会儿舞狮吗?挺有意思的。”程浩祥跟上去,在他身边说。
缪喆不予理会,继续往前走。
程浩祥只好默默跟着,他第一次见过如此繁华的集市,不由得左顾右盼,有他从没见过的漂亮小玩意儿,还有他从没吃过的喷香诱人的烧烤小吃。
“小喆,有什么想要的想吃的可以买。”锣鼓声、叫卖声淹没整条街道,程浩祥只能凑到缪喆耳边说。
缪喆冷冷地觑了他一眼,勒令他住了嘴。
......
上山的路也熙熙攘攘,前来了缘寺祈福保平安的人不少,更多的是来许愿的。
沿路走来,程浩祥听到行人在讨论一棵极为灵验的许愿树,有人为考试而来,有人为富贵而来,亦有人为姻缘而来。
庙里的人也多,殿内有小师傅把关,以免太过拥挤。
程浩祥向小师傅打听了那位能通鬼神的高僧,然而高僧却不在寺内,小师傅问他所为何事,他便如实相告。小师傅说:“了缘了缘,了却前缘。问到答案,放不下,又有何用呢?”
程浩祥礼貌地道了谢,瞥见一旁的缪喆正望着那棵参天榕树,那榕树上挂了很多许愿牌,每一片叶子下都仿佛系上了沉甸甸的愿望,嫣红的流苏从一条条枝桠上坠下来,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层层叠叠,高低错落。
缪喆脑子一团乱麻,事实上他决定来时就没想清楚目的,他压根不知道该问什么。
他一直在“清晰地感受情绪”和“理智地克制感情”间辗转,却从没问过自己一句“为什么”。他只是执拗地认定“不应该”,然后一厢情愿地践行。
一只手托着一块红色的木牌缓缓出现在他眼前。
“许个愿吧,小喆。”程浩祥说。
“许愿能复活他们吗?许愿能把我的家还给我吗?”缪喆声声诘问,而后漠然说道,“我不需要。”
泪花在眼里打转,无端的苦涩感萦绕在他喉间,织就一张复杂的网。
他恨他的,他毁了他的家。就该恨他,就这样恨他,一直恨他......
要让他滚远点,不要再得寸进尺,不要再惺惺作态。
程浩祥哑然,他想去拥抱他。可缪喆说过,他不喜欢被他抱。最近缪喆对程浩祥的态度更是疏远,要是贸然做他不喜欢的事,只怕更招他烦。
“小喆......”
缪喆充耳不闻,兀自向大门走去。
对程浩祥来说,愿望就是希望,有愿望才会有活下去的动力,它就像是生命的载舟,或大或小,或朴素或精致,但至少能让人不沉下去。
他匆匆在木牌上写了数个字,高高挂起后,赶忙去追缪喆。
......
在寺庙门口时,一个半瞎的驼背撞上了缪喆,那人看着年纪不大,三四十岁,可整个人的体态完全是病入膏肓的老人模样。
缪喆下意识搀扶起他:“你要进寺庙吗?”
“不不,我在找我的珠子。”那人很着急的样子。
缪喆低头扫视一圈,并未发现珠子,倒是那人手腕处有一串佛珠,缪喆瞄见他的眼睛,似乎蒙了层白白的膜,于是问:“你说的是一串佛珠吗?”
“啊对对对,你有看到吗?它对我很重要,可我把它弄丢了。”他声音中满是惋惜。
“可是,它就在你手上啊,你摸摸是手上这串吗?”缪喆提醒道。
那人忙不迭去摸,随后一声惊叹:“啊是是,是它,我找到它了,它还在!”
缪喆觉得他很奇怪,正要转身离开,却被他拉住,他幽幽说道:“你手上有珠子为什么还要找珠子呢?”
“什么?”缪喆眉头一皱。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小喆!”程浩祥追了上来。
“......别把珠子弄丢了。”那人松开手,扬长而去。
程浩祥气喘吁吁地询问:“小喆,刚刚那是?”
“江湖骗子。”缪喆扭头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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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喆的心态并未因此行而好转,甚至变得愈发糟糕。
他一方面理所当然地接受着程浩祥的关怀备至,另一方面既漠视又刁难,随便找个理由就能让程浩祥白忙活很久,他用一种极为别扭的方式企图说服自己恨他,却恨得不纯粹。
反复挣扎几月,当一切变为习惯,他好像又矛盾得自洽起来,开始自欺欺人的闭目塞听,对自己的现状安之若素,平平淡淡不起波澜,然而意外的是,他中考也考砸了,离市里最好的一中差之毫厘。
程浩祥又想带他去散散心,不知怎么开口,上次缪喆是因高僧而答应,可结果高僧不在,而缪喆也完全没得到放松。程浩祥不知道缪喆还需要多久才能走出父母离世的阴影,他可以一直陪着他,可以一直包容他,但他真的不想看到他终日郁郁寡欢。这种郁郁寡欢,仿佛还因为这场考试而加重了。
思来想去,他没再找任何理由,坦诚地和缪喆说:“小喆,暑假有什么想去玩的地方吗?我们出去走走吧。”
缪喆抬眼看他,脸却低着,缓慢咀嚼着口中的食物,等他继续说。明明程浩祥说的是问句,可缪喆知道,自己不说话,对方就会接着说下去,直到自己拒绝或者接受。
“游乐园去吗?城南开了一个新的游乐园。”
“或者别的城市,你看过海吗?想去看看吗?”
“......”缪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程浩祥心中忐忑:“北方呢?都不想去吗?”
见他一副忧心又期待的神色,缪喆岔开视线,突然说:“爬山,我想去爬山。”
“好!那就爬山。”程浩祥顿时雀跃起来,短促而肯定地应答,“你想什么时候去?爬哪座山?”
缪喆想了想:“明天早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