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浩祥本想继续开鲁菜馆,但是他不会做,照着学做出来的东西不尽人意,自然是不能开店做给客人吃的,再加上他一个人单枪匹马,想直接经营这么大的一家饭店,属实是异想天开。
于是决定先从他还算得心应手的汤面着手,开回吉祥面馆,维持生计。
面馆生意惨淡,每天的客人寥若晨星,通常一天拢共才六七人,收入菲薄。
缪喆父母半生的积蓄多数用于购置房产,刚买来不久的车也因事故报废,所剩可供维持日常生活的资金并不多,获赔的金额也少得可怜。再加上付给员工的工资,以及四楼的房贷压力和装修费用,这些问题,若是他们二人还在,以吉祥饭店的客流量自然是不成问题,但程浩祥就不得不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日子都过得相当拮据。
邻居们建议他卖了四楼的房子,理由是刚入手,现在折价卖出还算一手房源,既能让手头稍稍宽裕一些,又能彻底摆脱债务压力。
可程浩祥坚决不肯卖,他觉得那是缪吉轩他们留给缪喆的,还是被赋予意义的“婚房”,他不能替缪喆做决定,也不想让缪喆失去它。
又有人建议可以卖掉楼下的店铺,程浩祥更是不能答应,这是缪吉轩和秦轶芝苦心孤诣的心血,对于程浩祥来说,这和缪喆一样,是他们留下的遗物,视若珍宝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割舍?
邻居张大娘是个热心肠的,听说程浩祥腿脚不便,亲自上门送了蔬果牛奶这些慰问品。
程浩祥有意找一份兼职工作,他想找一份“既不会耽误他白天面馆正常营业,又能留有时间照顾缪喆”的工作,他自己也知道,这种想法太过天真。
但他还是试着问了问:“张大姐,这附近有没有晚上可以做的工作?我想多赚点钱。”
“啥?你还要出去工作啊小程?你这腿都还没好呢?”张大娘很是惊讶,瞪大了眼,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好了,过两天就能拆石膏了。”程浩祥说。
“这么快就拆了?这一个月都没有吧?”张大娘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那条病腿。
程浩祥固执地说:“不碍事的。我想提前了解,做好准备。”
“哦。”张大娘问,“晚上工作啊......你需要多少啊?晚上的兼职还真不多,咱们这儿上班最晚也就到六点左右。”
“得在晚上七点以后的。”他得给缪喆做晚饭,再算上面馆打烊,洗碗和通勤的时间,晚上七点已经是极限了,“工资的话,尽量多一些吧,我什么活都愿意干。”
“要说来钱快的话,那......算了吧,那些场子不太干净。”
“什么场子?”
张大娘似是有些勉强,但鉴于程浩祥恳切的目光,支支吾吾说:“......你要说晚上开业的,也就酒吧KTV这种娱乐场所,这种场子......上不了台面的,里头的人都......”
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程浩祥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发现缪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正站在不远处,一边喝水一边往沙发这边看。
“哎,小吉!”张大娘喊了他一声。
“张姨。”缪喆礼貌性回应,而后拿着水杯走回自己房间。
程浩祥目送他关上房门后,继续刚才的话题:“您继续说,里头的人怎么了?”他是真不觉得怎么样,毕竟从来没去过。
“哎呦,都是些陪酒陪客的,乌烟瘴气的,低俗又不体面。”张大娘说,“不过你也不是小姑娘,实在没办法就去不夜城那边试试,看能不能临时做做服务员啥的吧,嘴甜一点儿应该也能赚不少。”
“不夜城?”
“就是‘千曜里’,沿着漓江往上就是,那边晚上灯红酒绿的,人多生意也多。”
程浩祥忽然想起来,当初他四处流浪,有个地方深夜还会有剩的食物,似乎就是张大娘口中的不夜城,只不过他每去那里,都极容易被凌辱殴打,人渣总会在酩酊大醉后,将一切怒火与不满施暴向更弱者。
......
张大娘送牛奶本意是给骨折的程浩祥补补钙的,她走之前还特地叮嘱说:“这牛奶啊,强身健体的,睡前热一杯还能睡得好!”
正是这句话让程浩祥想起了缪喆前两日夜里砸东西的行为,于是开始每晚给缪喆送热牛奶。
那晚,他在门口提心吊胆地站了许久才敲门,缪喆不会主动让他进去但又从来不锁门,他就只好等上一会儿,再轻轻推开门进去。
“你还在写作业吗,小喆?”
缪喆转头看了他一眼,瓮声瓮气道:“你来干嘛?”
“热牛奶,你要喝吗?”程浩祥的语气听上去格外温柔。
“不喝。”
程浩祥缓缓走去,将牛奶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张大姐说,睡前喝点有助于睡眠的。”
“......”缪喆没说话,低头继续写题目。
程浩祥就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他写,看了好一会儿,在缪喆出声赶人之前,默默退出了房间。
缪喆淡漠地瞥了眼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却始终没碰过它一下。
第二天早上,程浩祥去回收杯子的时候,那杯牛奶纹丝未动,除了从热的变成冷的,连位置都没挪动过。程浩祥只能自己喝了,一连送了好几天的热牛奶,他也一连喝了好几天的隔夜奶,终于不负众望地吃得拉肚子。
后来他便换了个时间——他会等缪喆睡着后,蹑手蹑脚地进来拿走他不愿喝的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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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喆初三开学,程浩祥已经去医院执意拆除石膏了,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少走路,可以在床上做些康复训练,但不要拄着拐杖到处跑。可他不听,他想送缪喆去学校。
“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吗,要不还是我送你吧?”
然而,他越是上赶着“献殷勤”,缪喆对他就越是深恶痛绝。缪喆寒声冷言:“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看我笑话吗?”
且不说他瘸着腿,就是能好整以暇地站在缪喆身边,也不该是这个身份。别人又不瞎,缪喆身边突然出现另一个大人自然会问“他是你的谁?”“你父母呢?”“为什么让他来送你呀?”诸如此类的问题。
反之,让缪喆自己去,同龄小朋友便不会那么快起疑,因为缪喆以往也会偶尔自己上学。十来岁的孩子,在得知同学父母双亡后,或同情怜悯,或冷眼远离,或恶语伤人,更有甚者,也许会造谣欺凌。虽说纸包不住火,但能让缪喆尽量晚一些遭受其他人异样的凝视,那也是好的。
程浩祥没再坚持,却还是一路跟着他到公交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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