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束焰火炸开之时，异彩纷呈的火星缓缓下坠，形成漫天彩色星雨。
“拍下来了吗拍下来了吗？”一个女声急着催促。
“这还没前面那个好看呢，不就是一堆火花往下掉吗？”
“你懂个屁，这个出片，前面那个当背景咋构图啊你告诉我？”
“你还懂构图呢......”男生边笑着调侃边按下快门。
程浩祥听着两人的对话，油然生出给缪喆拍张照的念头来，只是缪喆在生气，如果他冒然提出，不知道会不会直接翻脸。
程浩祥纠结了一阵，没过多久烟花也就落幕了，没机会拍了。
人群逐渐疏散，要回家的回家，要去喝酒的去喝酒，刚刚高涨的情绪一下子黯淡了好几个度，江边显得冷清起来，要说唯一还热着的，就只是四散的人群口中碎碎念着的烟花盛景。
“小喆？”程浩祥看向缪喆，感觉他在出神便唤了一声，等他看过来才说，“我们回去吧。”
“嗯。”地上的几片落叶被寒风扬起，缪喆的语调淡淡的。
他颈部的围巾耷拉在肩膀上，既凌乱又松散，别说保暖，遮风效果都聊胜于无。
程浩祥瞧见，下意识抬手想给他重新戴好。
刚触碰到尾端的流苏，却又缩回了手：“围巾散了，你上车前记得戴好，不然会很冷的。”
缪喆双手插兜，直愣愣地站着，等着他给自己整理围巾。没成想程浩祥竟只是浅尝辄止，碰一下就收回去了。
缪喆立刻蹙了下眉，忽然脱口而出：“你帮我。”
“......嗯？什么？”程浩祥轻声问。
江边的风声大，缪喆说的又快，他确实没能听清。
缪喆顿了顿，欲盖弥彰般胡乱拉扯几下围巾：“没什么。走吧。”
他也想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怎么心乱脑子也乱，嘴瓢到胡言乱语了......
二人原路返回，回到停电动车的位置时，缪喆脖子上的围巾还是乱糟糟的，程浩祥没办法，只能再次伸手去给他整理，但仍是有些担心缪喆会抵触，就像刚才突然抱他后他脸色骤变一样。
他们的关系并非普通兄弟或叔侄，亲人间寻常的举动，皆有可能引起缪喆的反感，程浩祥很希望能和他像真正的家人那样亲近，而正因如此，才会小心翼翼地与他相处，生怕他又会疏远自己。
程浩祥一边将聚拢成一捆的围巾展开，围成兜轻轻包裹在他耳朵旁，一边细心询问：“这样...会不舒服吗？”
盯着那一张一合的嘴唇，缪喆感到有些胸闷，不是因为围巾，而是一种心脏被一张绵柔之网所缚的感受，涩然哽在喉间，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正当程浩祥因为他的沉默而停下动作，他微微摇了摇头，说：“不会。”
回饭店的路上，缪喆主动抱紧程浩祥，这让程浩祥又放下心来：缪喆虽然反感他的拥抱，但至少没有因此不和他说话，也没有因此拒绝与他接触......他甚至在想，日后关系更近些，缪喆或许能不再讨厌被拥抱，他们也能彼此信任，彼此依赖......
而缪喆的心思，就不如程浩祥那样清晰、纯粹——讨厌被拥抱是假的，讨厌程浩祥也是假的。
明明讨厌戴围巾是真的，可这晚，他不讨厌；明明讨厌热闹场合也是真的，可这晚，他也不讨厌......
他能分辨出自己即时的悲欢喜恶，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越来越推不开这个人。
自从父母离世，缪喆总是抗拒去窥探自己的内心，尤其是有关程浩祥的部分，或许是这部分情感太过复杂，他理不清，索性不予理会；又或许是他潜意识中明白，一旦知晓原因，一切都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程浩祥在楼梯口停下，双脚蹬地稳住车身，片刻后说道：“你先上楼吧，小喆。我把车停好就来。”
缪喆像是抱着人睡着了般，车停了有一会儿却没松手，直到对方开口提醒才悻悻地从电动车上下来，伸手接过程浩祥给的钥匙，走上了四楼房间。
他透过飘窗看着程浩祥从下面走过，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举止太过异常，猛地一拉帘子，跑去洗漱了。
等缪喆穿好睡衣从房间的浴室出来，就听见一如既往的敲门声。
“进来。”
程浩祥缓缓推门进入，手里拿着热牛奶：“小喆，刚洗完澡吗？”
“嗯。”缪喆上下打量几眼，程浩祥将外套脱了，略微紧身的毛衣穿在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显得身材很好。
他漫不经心地走过去拿牛奶，抿了一口，又往前走到床边，想换个角度看看程浩祥的后背是什么样。
可惜程浩祥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他走到后边，程浩祥也跟着转了过去，顺手还给他整理起被子来。
“谢谢你愿意陪我去看烟花，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太吵闹的地方。”程浩祥把床位的两个被角捋顺，又绕到飘窗那里，弯腰收拾起缪喆随手扔着的衣服。
缪喆没说话，坐在床上仰头喝着牛奶，眼神不自觉地瞟向程浩祥背影，视线沿着脊骨由上而下，看到那微微凹陷的后腰时，眯起眼睛继续往下扫视。
“这两件是需要洗吗？”程浩祥拎起飘窗角落的衣服，转身问他。
缪喆茫然眨了眨眼，回过神来，顿时有些错愕......刚才他是在看着什么发愣？
他故作镇定地喝完了杯中的牛奶，这才应答道：“嗯，早上落下了。”
程浩祥说：“那我等会儿拿下去吧。”
缪喆将空杯往床头柜上一放，站起身去刷了牙，躺回床上背对着程浩祥玩手机。
程浩祥叠好衣服，又把几件容易皱的内衬挂到衣柜里，再去床头柜上拿那只空杯子，来回在缪喆面前晃了好几次，晃得他心烦意乱。
总算要走的时候，还问要不要关灯，不过缪喆还是让他代劳了。
缪喆在车上就有了困意，在温暖舒适的环境中感到困倦本就是人之常情，而且气味对睡眠的影响显著，刚才在车上闻到的气味和他被子上的一般无二，现在如愿以偿能趴在“原版”大床上，一阖眼便入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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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一连四天，缪喆都没有出门，整日对着电脑捣鼓。直到初五，他才勉为其难地接受高中同学的邀约，去吃了个晚饭。
原本有人提议要来吉祥饭店吃饭，可已有前车之鉴，缪喆拒绝得相当坚决，理由就是店里忙，没空接待那几位爷。
再往后，便到了正月初七，这天恰好是二月十四，情人节。
东梧大道是出了名的约会圣地，整条街有吃有喝，热闹非凡，向北就是漓江，吃饱喝足闲逛的地方，到了夜生活时间，往西穿过几条街拐个弯就到了著名的不夜城“千曜里”，碧水也在那边，曾经是那儿生意最好的洗浴中心，随着这些年商业规模扩张，竞争对手迅速蚕食市场，碧水也就渐显颓势。
这天缪喆照旧待在四楼书房，二巷角附近有一场特别演出，热火朝天，响彻云霄的话筒声、电鼓声甚至都能溜到缪喆耳朵里，好在这屋子隔音尚佳，没吵到让他无法思考的地步。
中午，程浩祥来给他送午饭，得了应声后悄悄走进来。
程浩祥将端来的菜盘逐个放在一旁的桌上，见他正忙本不欲打扰，犹豫几秒后还是开了口：“小喆，我一会要出去一趟，晚上才会回来。晚饭的话......”
他不确定缪喆愿不愿意自己出去吃或者点个外卖，又担心自己回来太晚。
“哦，我知道了。”缪喆头也不抬，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
程浩祥有些意外，他竟能这么配合，连要去做什么都没问，大概是在思考问题没顾得上和自己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