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雨露皆是皇恩。公主执意求旨,臣唯有遵从。然,大婚第二日,臣将请旨戍边。公主金枝玉叶,边关苦寒,圣上万万舍不得公主受苦受累。”
“你……!”宁平瞪大双眼,怒视徐威远。
好狠的人,好狠的心。大婚翌日便丢下新妇,教她宁平如何作人?日日独守空房,同寡妇无异。
“臣乃武夫,不懂得怜香惜玉。盛京城中好儿郎数不胜数,公主千金之躯,何苦纡尊降贵?”
徐威远所言,一句比一句刺耳难听。宁平从未受过这般苛待。但她又指摘不了徐威远之错漏,举止规矩,句句皆是实情。
“徐威远,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愿不愿意当我的驸马?”
“公主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徐威远反问道。
倏然怒火攻心,宁平咬牙喘息,鼻息炙热。“真话。”
徐威远拱手道:“回公主,臣不愿。”
“好。”宁平冷笑道。
迈步走过徐威远身侧,目光于他侧脸上流连。边走边道:“今日多谢徐国公招待,本公主很满意。”旋即朗声令道,“昆罗,回宫。”
“喏。”
昆罗碎步走回宁平身旁,搀扶她离开镇国公府。
徐忠立于大门台阶下,回望空荡街头。“国公爷,今日公主这番行事……”
见徐忠苦皱一张脸,徐威远问道:“忠叔,你愿意和我一同去永州吗?”
“老奴当然愿意。”徐忠不假思索。“但……老奴走了,这镇国公府便无人照看了呀。”
右手垂于身侧,紧握成拳。“不,镇国公府不会无人照看。”
“.…..?”徐忠眨了眨眼,注视徐威远反身走入大门。方世德看了眼徐忠,抬脚跟上。
…
“吁——!”
车夫拉紧缰绳,马车骤停。香叶慌忙跳下车架,赶紧搀扶起摔倒孩童,检查伤势。
“哪儿有受伤吗?”
“呜呜哇哇——呜呜哇哇——”
女童坐地放声大哭,脸蛋涨得通红。“呃咳,咳咳……呜呜哇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出了何事?”车帘撩起,施嬷嬷朝前头张望。
这时,街边一妇女扑向女童,推开香叶,哭诉道:“哎呀,我的孩儿呀,你伤哪儿了呀?”
香叶被哭声吵得六神无主,反身走回车旁。“嬷嬷,有个女童摔倒了。”
“可有受伤?”施嬷嬷拧眉问道。
“……不,不知道。”香叶侧脸悄悄打量那当街哭嚷的母女二人。
马车周遭围满人,指手画脚,嘀咕起哄。喊什么伤人送医,报官等闲话,无非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赶紧送医馆吧。”车厢内传来华玉珠的声音。
施嬷嬷回眸,须臾转回。“赶紧送医馆。”
“是。”
香叶转身上前,领母女二人上了车。
妇女身着水红直领对襟窄袖短衣,配青白旋裙。女娃身着灰褐麻衣,衣袖裤腿皆有黑布打过补丁。
“哦哦,囡囡乖啊,不哭不哭。告诉娘呀,是哪儿疼?娘送你去医馆请大夫瞧瞧。”
女童拥入怀中,妇女手握白帕给女童拭泪,边哄劝边泣不成声。
“呜呜呜……都怪我不好呀,囡囡是娘害了你呀。你那杀才爹,要是知道我又费钱给你治病,定会要了你我娘俩的命啊。呜呜呜……”
字字泣血,施嬷嬷闻之,心头悲愤不已。“娘子莫哭,你这娃娃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自打上车,女童一直哭闹不休,脸色忽白忽红,除了哭闹和咳嗽,她没有讲过一句话。
怀中哭声渐弱,妇女终于抬起头,看向施嬷嬷和华玉珠。
“怨怪我命苦,拖累了我家囡囡。囡囡生下来便有弱病,又是个女娃。他爹啊请大夫来瞧了一回病,当时就要我把她扔掉,说什么养着作甚,浪费米粮,平白耗费钱财。”
左手紧紧抱住怀中女童,右手握拳敲打胸口。妇女哽咽道:“啊哈……她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啊。嫌我生不了儿子,对我母女不是打就是骂。想要了我的命,吞了我的嫁妆再另娶妻纳妾,他干脆地拿去,一命换一命,我只求我家囡囡平安长大。”
施嬷嬷垂眸,牵起衣袖拭泪。华玉珠亦是眼角泛红。
“娘子你家住哪儿?”华玉珠问道。
“……您这是何意?”妇女犹疑道。
“一会儿瞧了大夫拿了药,我送你母女回家去。也好教囡囡她爹知晓,囡囡看病吃药没有花他一文钱。今日囡囡看病吃药的钱,都有我来付。”
“娘子您,您真是菩萨心肠啊。”妇女抱着女童,作势要跪地。
施嬷嬷一把拉住了她。“娘子仔细伤了孩子。”她怀中女童似乎哭累了,双眼闭合,睫毛上挂着泪珠,紫红嘴巴噘起喘气,似睡非睡。
“谢谢,谢谢娘子救命之恩。妾必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华玉珠凝视妇女,一双泪眼清澈见底。
“二娘子,医馆到了。”香叶声音从车厢外传来。
施嬷嬷搀扶妇女先下车,走入医馆。香叶陪在华玉珠身旁,静候大夫诊断。
灰褐衣袖拉起,一张皮紧贴骨头上,手臂细如竹竿。肤色蜡黄,更有青紫淤血。
“娃娃这心脉羸弱从娘胎中就有,恕老夫才疏学浅,无有治愈之法,唯有以药物将养续命。只是这病有碍寿元,恐……”
“呜呜呜……求求您了大夫,求求您救救囡囡吧。她是我的命啊。”
妇女当时跪地磕头,呼天抢地。
大夫惊骇。俯身拉起妇女,苦口劝慰道:“娘子啊,这病是天生,病入血脉,除非重塑筋骨,这,这更是无稽之谈啊。老夫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孩子少受点苦,一直用药将养,再配以每日药浴缓解疼痛,养一天是一天。”
妇女跪地拉住大夫不撒手,“当真无可转圜了吗?”
大夫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妇女咬牙吞下血泪,木愣愣地松开了大夫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