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被师伯发现,我所修之道与他相异,”钟寂一本正经地逗他,“师伯认为此道荒唐,此时大概不能容我,无处可去,只能仰仗渺渺收留。”
“你又诳我。”
闻渡勾住他的手指,笑眼微眯:“好啊,咱们下山私奔去。”
絮语声渐渐远去,钟回舟一跺脚,匆匆追上了从另一条小路下山的褚杏衣。
鬼面灯仍是那身利落的黑衣,瞥他一眼,诧异道:“你来做什么?”
钟回舟见她停住脚步,忙道:“女侠,许师姐平日里说话就这样,你不要介意。如有冒犯,我替她向你道歉。”
面前的人静了一阵,褚杏衣道:“我救的人又不止你一个,白羽仙子也有人收拾,我有什么好介意的。”
“正如此,更不能让你因为几句闲话寒心。”
钟回舟站在原地,低声道:“旁人若有所图,大可去讨好我兄长,何必舍近求远来找我。我分得清他们的真心假意,自然也看得出,那时在暴乱中,你是真心来救我的……谢谢你。”
“我说了,举手之劳,不用你谢我。人命关天,就算你和濯灵君毫无关系,只是个寻常散修,我也不会坐视不管。”
濯灵君并不在此处,钟回舟小跑几步,跟上了她的脚步。他笑意苦涩,只是道:“我倒真希望我不是他弟弟。”
四下无人,褚杏衣摘了面具透气。那张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浅的困惑,她微抿着唇问:“为什么?”
“其实我也说不清,”钟回舟盯着地面走了一段路,轻声道,“也许是因为……我不甘心。”
不甘心明明是一母所出的亲兄弟,一个是如琢君子,一个却是陪衬的朽木;不甘心众人称兄长一句濯灵君,轮到他就只有钟二这个称呼,简单得甚至不如一个符号。最不甘心兄长坐拥一切,而他只能永生永世躲在这层淡漠的荫蔽之下——钟行慎的修为远胜他许多,仙途也更长,他会永远被阴影笼罩,从生到死,逃无可逃。
他想起钟行慎淡漠如霜雪的眉眼,兄长尘缘如水,沉寂中不见波澜。他少时见浮月宫天门外杏花初开,枝头层花似雪,心头也曾掠过一点欣欣向荣的欢喜。待到练剑时随口提及,却被兄长一句外物扰情打散,见花惜花之喜从枝头沉沉坠落,顷刻间飞作扑面而来的冷雪。
这些话是不能轻易说出来的,但钟回舟竟有对这位萍水相逢的女修交心的冲动,仿佛如见当年枝头新雪。他看了一眼褚杏衣那张静美的脸,斟酌着挑了一个最温和的答案:“兄长太厉害,我跟着他,就像活在他的影子里……我不想只做一个影子。”
“你是你,他是他,有什么比较的必要。”
褚杏衣把面具反扣在掌心,蹙着眉道:“你们仙门的人真是奇怪,修士各有所长,做什么非要分出个高下。我有两个师兄,一个擅长制毒解毒,另一个能吸食人影为己用,这些我都不会,照样能做暗楼护法,并不觉得自己不如他们。仙途漫漫,非要在乎别人怎么看,那才是自寻烦恼。”
钟回舟跟着她的话想了一想,缓缓笑了:“自寻烦恼……所言极是,仙子灵慧,在下受教了。”
褚杏衣没接话,并指为刃,斩向两人中间的虚空处。
这动作她在不久前也做过一次,钟回舟也跟着看向那团什么也没有的空气,神色茫然:“仙子,这里……有什么东西吗?”
斩不断。
那截他看不见的红线完好无损,仍顽固地把两人连在一起。褚杏衣盯着这根红中带黑的因果线,什么也没说,缓缓摇了摇头。
三十年前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秘境相逢,红线惊动。即使有时空乱流从中作梗,这故事也只是稍迟了一瞬,转眼又在她那双看遍因果的眼睛里徐徐展开。天命如此,无论落下的结局有多沉重,起初也不过是一粒渺小的浮沙。
命不可避。她沉沉呼出一口气,也不纠结,只是转头问身侧呆立着的青年:“你叫什么名字?”
钟回舟愣了一愣,迟疑地望向她的眼睛。
他听见心头旧雪消融的声音,仿佛有一树繁花正在缓慢绽开,花蕾的颜色红而浓,在心跳间纷纷扬扬如雪 ,恍惚间呼吸也充斥着柔和清新的味道。他的呼吸声好像陡然加重了,又好像细若游丝,轻得听不见。最后,钟回舟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回答,他辨认了许久,才敢确定说话的是自己。
“灵琚,”他喃喃道,“我叫灵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