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渡语调中带着一点短促的急,却又异常珍重,仿佛每一个字都是心血凝就,丝毫不能轻舍。一句话在唇舌中几经辗转,终于不甚流畅地挤出来:“……师兄。”
一遍不足,他又叫一声:“师兄,我……”
“进了秘境不想着历练,竟在这里谈情说爱。这是哪家的弟子,竟连仙途大道都不管了。”
一个身影踏入庙内,钟寂立即将他护在身后,冷眼看去。光景忽然一转,不见蛛网青苔,墙上柱上粉刷了新漆,两只簇新的长明烛在供台上一左一右亮起来。
又一人从门外进来,语气冷然:“白羽。”
许鹭在神像前站定,仍不服气:“怎么,濯灵君嫌我失礼,连一对野鸳鸯也说不得?”
“谁是野鸳鸯?”闻渡险些得手,被她一句话败个干净,从怀里掏出婚书,也冷着脸道,“婚书在此,我们未婚道侣之间的事,暂时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置喙。”
钟寂诧异,一时忘了把他揽回去:“怎么还随身带着这个?”
心动值霎时涨了两点,师兄上前一步,视线冷冷扫过许鹭:“白羽仙子,妄议旁人,不是名门修士的教养。更何况他只是同我说话,并未逾矩,请你向我未婚妻道歉。”
许鹭气急,钟行慎在她身后冷眼旁观,忽然道:“衣上暗纹不凡,你是浮月宫第十七代少主。”
这话语气极笃定,钟寂躬身行礼,承认道:“是。弟子钟寂,见过濯灵君。”
闻渡低头研究他的袖子:“仅凭一道暗纹,这是怎么认出来的?”
师兄轻轻向他解释:“为效仿君子之道,掌门衣饰历来以梅兰竹菊为信,四代一轮,依次更替。第十代先祖出了两任掌门,衣信后序一位,如今到我,就成了兰花饰。”
如他所言,濯灵君袖口处的暗纹果然是梅花不假。闻渡不动声色地站回师兄身侧,勾勾他的袖子,低声道:“濯灵君根本就不说话,你演得不像。”
袖口宽大,挡住了所有动作。钟寂在传音里应他,语气微柔:“嗯,师伯少言寡语,是我自己忍不住,想和你说话。”
一来一回间,许鹭被忽视了个彻底。她不情不愿地欠了欠身,刚要张口,又一人踉跄着跌进了门内。
“钟濯灵,追着女修不放,这就是你们浮月宫亲传弟子的教养么?”
一人稍稍落后他几步,也进了庙中。这是个十七八岁的女修,容貌与钟寂有七分相似,她生得娴雅沉静,神情疏淡,如一江回味悠长的烟雨,自有眉眼间的灵秀动人。此刻与倨傲张扬的许鹭隔空而立,一浓一淡,竟丝毫不落下风。
这女修纤细而不柔弱,还格外牙尖嘴利。地上那人站起来,殷勤道:“女侠,好女侠,你救了我一命,就算不提别的,总该让我知道救命恩人的名字吧?”
钟寂视线在两人身上一凝,随即冷了下去。
这人的喜怒向来很淡,不过闻渡和他待久了,自有一套分辨情绪的办法。他隔着袖子去握钟寂的手,方才先是讶然,那说话的女修想来就是褚杏衣;至于地上那个死缠烂打的,师兄看见他明显不悦,一定是钟回舟无疑。
果不其然,钟行慎低声斥道:“回舟!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过来。”
“濯灵君,”褚杏衣冷冷道,“管好你弟弟,别让他再跑出来胡搅蛮缠,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她转身欲走,视线触及庙内并肩的两人身上,倏然一惊。
钟回舟挨了训,恹恹走向兄长身侧。他看见褚杏衣脚步蓦地停住,也顺势望来。
“咦……兄长,这两位是?”
半柱香后,钟回舟道:“所以,是秘境中出现了乱流,时空偶然重合,把三十年后的你们意外卷了进来……既然如此,还回得去么?”
平心而论,这位后来的钟掌门年轻时长得并不丑,甚至称得上俊朗潇洒,看着颇为讨喜。他看见褚杏衣留下,顿时笑眼弯弯,殷切不已,仿佛长了一根摇个不停的尾巴。
几人听了这话,都用一种看纨绔的眼神看他。钟寂移开视线,淡淡道:“天命有定,出了错乱,自会拨乱反正。不过是在此地滞留几日,等两个时空分离,自然就能回去了。”
自从钟回舟开始说话之后,师兄就再也没有放开过他的手。闻渡动动手指,和他十指交握得更紧,也跟着道:“时空分离之前,恐怕就要叨扰各位前辈了。”
“如此甚好,”钟回舟拊掌应和,“秘境中弟子分散各处,如今人多了,总算热闹不少。对吧,兄长?”
濯灵君颔首:“既是浮月宫小辈,同行也无妨。”
褚杏衣秀眉微蹙,并不想掺和此事:“这是你们浮月宫的事,我就不奉陪了。这两位……三十年后的道友,我有些私事相问,请移步一叙。”
她撂下话,淡然无视钟回舟,径自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