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闻渡如约出现在东南某座小城里,参加简江越的生辰宴。
寻芳宗一向主张入世,和人间的王公贵族走得最近,分宗满天下。此地便是寻芳宗最出名的一处分部,城中修士和百姓鱼龙混杂。闻渡这些年没少经历过掷果盈车的惨案,为了避免姑娘们把路围得水泄不通,他自觉地给自己上了层易容。
一进城门,他就听见身后两个女修窃窃私语:“据说今日闻少主会来这里,也不知道天下第一的美人面究竟长什么样,真想亲眼见他一面。”
另一个道:“你没看见城里的排场么?仙兽开道、宝马香车……依我看,不止闻少主,只怕今日仙门中有头有脸的青年才俊都在此地了。”
分宗隐匿在市井中,闻渡加快脚步,走到一处金碧辉煌的府门前。他把请帖递给侍从,被人引进了府中。
简江越从远处大步走来,笑道:“好啊,来得这么迟,等下我可要好好罚你两杯。”
“寿星发话,我奉陪便是。”
闻渡自然无有不从,随他走向游廊。简江越和他并肩走过一段路,想起什么,揶揄道:“好手段啊闻兄,我可是听说了,前几日仙门大会上,浮月宫的人给了鸣燕宗那群长老好一阵没脸。怎么,师兄真让你得手了?”
“不提这个,”闻渡道,“你从外头抢回来个炉鼎,简夫人就没说什么?”
“这你就不明白了……情之所至,不是旁人能拦得住的。我今日还把他带来了,就在里间等着呢。席上来的客人可不少,来,我带你见见他们。”
简江越一挥手,两个侍从恭敬地推开门。他跳过几个附庸小门派的奉承,带着闻渡径直往深处走。
朝西坐着两个人,一人相貌清秀,打扮上像个谦谦君子。那人见他们走来,拱手道:“简少主,闻少主。”
简江越还他一礼,对闻渡道:“闻兄,这位是幻城宗首席弟子宋汝成。”
闻渡微笑道:“宋公子久在雾谷,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另一人听见动静,从宋汝成身侧探出头来。这人约莫十四五岁,身着浅黄色罗裙,容貌清丽,宛如一株亭亭玉立的水仙花。她用手支着脑袋,假意嗔道:“简师兄好偏心,只顾着和我师兄说话,连我也不睬了。”
简江越连忙告饶:“不敢不敢,芳云,你不是一直问我闻兄长什么样吗,瞧瞧我把谁请来了?”
看来眼前少女便是幻城宗少主宁芳云了,宁芳云眼珠微转,嗓音如黄莺出谷:“我认得的,小闻师兄去年送的生辰礼物我很喜欢,芳云在此谢过了。”
毫无印象,大概是师兄的手笔。闻渡仗着有魂契在身,肆无忌惮地传音:“你替我送的?”
钟寂应了一声:“去年你不在,我令人置办贺礼的时候,顺便以你的名义送了她一盒露华膏。”
对过了口供,闻渡笑吟吟地逗小姑娘:“不过是一点俗物,你喜欢就好。师妹天生丽质,东西若用得称心,回头师兄再替你寻去。”
他向来擅长讨人欢心,桃花眼微眯,眼尾一挑,说不尽的写意风流。此刻眉宇间寒芒尽退,倒显得那张艳丽的芙蓉面有几分无害。
宁芳云被美色绊住了眼,愣神片刻,转头对宋汝成玩笑道:“师兄,咱们日后招亲把他招回去如何?”
“宁师妹,这个恐怕不能割爱。”
宋汝成还未答话,另一个声音已经自上方响起。闻渡不用听也知道是谁,他抬眼向上首望去,冲钟寂眨眨眼睛。
“镜藏君如此美貌,我哪里还舍得另嫁。师妹,恨不相逢未嫁时啊。”
简江越也笑了:“小芳云,你招惹谁不好,非要去掀醋坛子。”
欢声笑语中,宋汝成仿佛刚回过神来,歉然道:“我师妹自幼顽劣,让诸位见笑了。芳云,我先前就同你说过,出了雾谷,收收你这任性胡为的脾气。”
宁芳云撇撇嘴,似有不满。简江越想说什么,帘声一动,看见柳植青从室外进来,指着他扬声道:“大忙人,可算把你盼来了,还不自罚三杯。”
柳植青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室内气氛再度欢闹起来,闻渡趁乱坐回钟寂身边,笑意盈盈地看他:“吃醋啦?”
侍女上前倒酒,隔绝了说话的机会。钟寂回他一个只有彼此能意会的眼神,闻渡不免好笑,怎么有人吃醋也吃得一本正经。他瞥了一下座下的柳植青,随口道:“你师弟来的倒比我还晚。”
“他说难得下界一次,正好趁机回皇都探望亲人,简江越知道内情,不会怪他的。”
简江越拉着柳植青落座,关切道:“你舅舅近来可好?我父亲这几个月派人觐见,他总在病中,也不知献上的丹药效果如何?”
柳植青道:“还好,病得不重,只是比之前清减了许多。”
他舅舅不是别人,正是当朝皇帝。寻芳宗宗主在凡间挂了个国师的名头,有意宠络下界,连带着简江越也殷勤了不少。闻渡对几人的弯弯绕绕不感兴趣,他偷偷伸出两根手指,模仿小人走路,轻轻戳了戳钟寂放在身侧的手。
钟寂把手移开一点,手指小人追过去,又去碰他的手背。
闻渡玩得兴起,乐此不疲地碰来碰去。他戳到第三下时,钟寂忽然发难,扣住了他作乱的手。
闻渡无辜地看他:“师兄?”
掌心温热,闻渡曲起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蹭那块拢住他动作的皮肤。师兄的手拢得更紧,闻渡摸索了一会儿,给自己的手翻了个身。
他掌心朝上,拇指指腹贴上了钟寂虎口,其余的手指顺着他的指节轻轻滑到指尖。两人手掌半贴在一起,闻渡刚要进行下一步动作,一抬眼,简江越晃了一圈,端着酒杯来了。
钟寂见状,松开困住他的手,准备还人自由。闻渡咬咬牙,手指向上一探,顺势钻了空子,和他十指相扣。
他用另一只手拎起酒杯,碰了碰简江越的杯沿。简公子没有半点煞风景的自觉,自己闲谈几句,又恍惚着飘走了。
送走了已经开始说醉话的简江越,闻渡把手指缠得更紧。他声音很轻,雀跃中又带着些得意:“师兄。”
“少喝点,”钟寂没松手,无奈道,“我看你也醉得不轻。”
酒过三巡,闹到了傍晚。席中人都有些醺醺然,宁芳云撑着头把玩酒杯,突发奇想道:“若是外面下雪就好了,还能出去赏赏雪景。”
师兄帮忙挡了几轮酒,闻渡此时还算清醒。他想了想,也道:“我记得此处的梅花开得不俗,可惜如今是四月初,牡丹未开,没什么花可赏。”
“看梅花倒容易,”简江越道,“有幻城宗的幻术在,捏两朵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雪难得。罢了,来年梅花开的时候,我再写张帖子请你们来赏梅。”
闻渡点头,没骨头似的一倒,顺势倚在钟寂身上。师兄拍拍他的手,忽然道:“你想看雪么?”
闻渡茫然,睁着眼看他:“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