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到自己的房门前，赵则柔下决心想，她还是快一点离开这里，免得刘明初知道她离开，又觉得伤心。

……人还是要少造业。

她默念了好几遍，才推门而入，点起手边最近的一盏烛台——

昏黄的烛光围绕摇曳的火苗，影影绰绰点亮这一方天地。不远处的尽头站着一个人影，四周的漆黑包裹着那人，见赵则柔进来，那人都没有动。

直到灯光靠近房间的内部，那个人才抬头，脸被染上一片暗黄的光。

赵则柔定在原地。

“回来了？”声音哑涩，昭示着这人很久没有开口，乍一发声都显得极其不自然。

赵则柔本来已经疲惫不堪，见到贺佑就这么心安理得坐在她的房间里，她连出言嘲讽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放下烛台，赵则柔转过去整理自己留在桌案上的一点杂物，轻声道：“你赶紧走，别叫我说第二遍——贺佑！你干什么！”

后背突然靠上一个怀抱，不容反抗地把她圈在怀里，力道大到赵则柔的肩膀都被攥得生疼。收紧的臂膀下一瞬又骤然松开，有一块冰凉落到她的肩上。

赵则柔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转头才意识到那时贺佑的眼泪。

赵则柔在黑暗里毫不顾忌地向后用力肘了一下，贺佑立刻吃痛地后退：“唔……”

她瞥了一眼：“你有事可以去寻大夫，没事就趁早回你的大都督府。不要在这里赖上我。”

贺佑死死抱住她，不肯松手，闻言：“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赵则柔静静地等着：“什么为什么？”

贺佑顿了一下，始终没有抬起头：“……为什么，恨我到这种地步？为什么？”

赵则柔淡淡道：“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不想。”

“你不能这样！你都不说清楚，我怎么弥补，这不公平！”

赵则柔望向外面浓厚的黑暗，想了想，道：“……关我什么事。”

贺佑收紧怀抱，落在赵则柔肩膀的湿意更甚：“小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赵则柔气定神闲道：“我以前是什么样？”

贺佑小声啜泣的声音短暂停滞：“我问你什么你都说的。你天天围着我打转，你没有一刻不想我的，你最喜欢和我待在一起，你从来没说过恨我……小柔，我们本来不是很好吗？你凭什么舍下我就那么走了？凭什么！”

赵则柔听着这些控诉，“噗嗤”笑出声来：“我们很好？好在哪，好在我什么都听你的吗？”

贺佑用把她转过来，面向自己：“那你也总要告诉我，我究竟错在哪了吧！”

屋内那一盏可怜的烛灯光线微弱，贺佑哭红的双眼却清晰无比，也许是因为距离太近，几乎近在眼前，她感受到一阵阵泪水的温热，直愣愣扑在她的脸上。

“贺佑，”赵则柔移开视线，然后又转回来，深深注视着他的双眼：“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迎着贺佑滚烫的眼神，她道：“你干什么非要换掉我的描翠呢？”

贺佑的表情立刻变得极其难看。

“我……我以为，让你失手一次，便不想动画笔，好好在家里安心待着。小柔，这是我不对在先，你打我骂我我都认，你不要不理我了……”

“那为什么会出现在白姐姐那里？”

贺佑眼泪更加汹涌：“我那日生气，碰巧又遇到她……姐姐问我七夕那天能不能替她办件事，我说不行，因为我那天要带你去公主府。我当时没多想，就把点了颜料的那块帕子补给她，权作赔礼了……”

“颜料是你点上去的？”赵则柔有点不敢相信。

贺佑哭得低下头，泪水向断了线似的掉在赵则柔的外襟上：“对……”

“你怎么会？”

“我以前看你做过，随便糊了两下……”

“……”

赵则柔仰头望天，气到发笑。

她苦练了两年的描翠笔法，朱阁才允许她第一次用描翠颜料作画。甚至第一次因为颜料质地硬涩极难把控，颜料上得错落不均，挨了朱阁一顿好训。

贺佑只是偶尔看过几次，上手就能这么快？

凭什么！

赵则柔怒上心头，奋力推了他一下：“起开！”

未曾想竟然纹丝不动，贺佑不知道被她按到了某处，突然痛得直弯腰，手上却还丝毫没有放松，死死搂着她：

“不！你不告诉我为什么，我今天就不回去！你肯定还因为别的什么生我的气，怎么就不能说出来？你告诉我，我再也不那样做了！小柔，你不能那么对我，我不接受，我到底还做了什么，你告诉我，比如、比如我亏欠你什么，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原谅我，你告诉我……”

赵则柔冷笑出声。

比如？

比如什么？

比如……孩子？

赵则柔敛起眼神，复杂道：“你不用懂，反正跟你也没关系。”

贺佑崩溃地咆哮：“你的什么是跟我没关系的？我不明白！”

赵则柔摇头叹息，挣脱了贺佑，沉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