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铜趴在一旁，提着笔在半张纸上画一朵菊花，嫩绿的花瓣舒展，空灵又娇贵。花铜见有纸笔，兴致上头，提笔画菊花，花银瞟一眼，说这画也是周夫子教的吗？周夫子是花府里的先生，花家女儿少，同儿子一样坐学，周夫子教书画，但他大部分都是教书法，他的书法是极好的，一手行书很是端庄稳重。

花铜淡淡地说不是的，是她娘亲教的，然后丢了笔，不肯再画了。

花银哦了一声，花铜有二个母亲，作为姑奶奶，是花家老太太，但祖母出身商贾，不擅画，自然不可能是她。那就是花铜本身的生母了，二叔的外室，她应该是琴棋书画样样俱全的？不然，一向惧内的花二叔，怎会大着胆子，在外头置了外室，还养了一个女儿来，把家里瞒得死死的，那定然是个妙人儿？

花银有些八卦地猜想，瞧花铜这精致的五官，可是比二叔那张大开大合的胖脸要漂亮灵动许多，应该大面是随了她的生母的？正胡思乱想着，门外有人进来，说是二房的丫鬟，奉命来传李鹭的话。

小丫鬟站在门外，说，李鹭说，借去的那几罐子颜料，少奶奶用完了，得还回去，那颜料珍贵着，不要糟蹋了。

花银脸上不动声色，说晓得了，继续涂色，小丫鬟走后，花铜撇嘴：“几罐子颜料，又不能吃，用不完，自然还给他，谁还能昧下了不成？这人长得白白净净地，行事也像那些公公似地，揪细得不得了。”

花银噗嗤一笑，说小声些，让人听到。

花铜把整个国公府都逛了一遍，府里的人都认得七七八八地，她人小，又嘴甜，众人都碍于面子，都软声细语地和她说话，只这个李鹭，面无表情地叫人把她从院子里赶了出去……

花银看着白色的毛毡上，花瓣放在上头既不移位也不吃颜色，绿色清透明亮，不死凝，很是自然。这颜料，原本她还想着，是不是回头同李鹭商量一下，匀一些给她？这些颜料的成色确实好，澄澈细腻，用在花朵上，浑然天成，比她之前用过的颜料都要贴合。可惜，还未来得及开口，人家就上门来说了这番话，想着李鹭那张板得像瓷器一般冰冷的脸，算了。

第二日，巳时初。

管家捧着花盆，小心翼翼地迈进颐福堂的正厅，廊下两个扫地的粗使婆子看见管家手里的花，揉揉眼睛，想要靠前细看，被虎着脸的管家给给远远地赶开了，自己拖了一旁的小凳子在方桌前专心守着，只等着老太太来验货。

老太太拄着沉香木凤头拐杖，步入正厅，今日去王府探病，大夫人陪同，二太太和三太太过来送行，一进门，三太太眼尖，率先发现了桌上的花儿，她咦了一声，说这花是新买的？

阳光透过窗纱，柔和地笼着那盆“碧海青天”，老太太绷着脸，看得很细，每一片花瓣，再到那似有露光的花心。

迎着光的最外层的花瓣全然舒开，微微向外翻卷着，颜色是褪了些许的，从中心浓郁的玉色，渐渐过渡到瓣尖上那一抹近乎透明的鹅黄，末端带着慵懒的弧度，坠得瓣尖儿沉沉地往下倾。花心团成一个浑圆的绿球，层层叠叠的，有几丝金黄的花蕊，顶着赭色的小点，狡黠地探出一点点头来。

一旁的管家，把用白瓷盘子盛放着的那朵枝头折下来的菊花轻轻推了出去，他守在这里，就是怕有人手欠，把这折下来的花儿给扔了。盘子里的那朵绿菊，已然萎蔫了，但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几分风华，这是原本折下来的那朵。

众人目光来回在两朵花上逡巡，眼里是惊讶和不可思议，一时低声议论。

这，也太逼真了。

这不说，谁能怀疑这是假的？完全看不出来啊？等到新的花苞再出来的时候，这朵花还在枝头没有谢呢。

在老太太颔首中，管家找来了一块秋香色的绸布，在花儿拦腰处松松扎了起来，小心放入黑漆大抬盒中，同那幅“麻姑献寿”一起送往信王府。

花银早在管家抱走花儿的时候，就倒头睡下了。再醒来时，是被拍醒的，已是中午时分，外头一个大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她揉着迷糊的眼睛，说怎么不让她再睡一会？还没睡饱呢。

花铜肃了脸，胖胖的双手撑在桌面上，说有事要说。

花铜平静地吐出一句话：“让叶家带我们进宫。”

花银以为听错。叶家？叶太后的娘家？如今的叶家和花家可是对头，花家因叶家流放，叶家因花家死了太后娘娘，这两家应该是势如水火，不共戴天吧？指望叶家带她们进宫？

花铜说是的，如今只有叶家能进出皇宫。太后薨，停灵寿康宫，皇帝请了相国寺的高僧举行超度法事，持续七七四十九日。停灵期间，叶家作为太后的娘家，要进宫去祭拜。

她脸上神情严肃：“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我们要在这期间进宫，找到东西。”

花银小心翼翼地：“可是，叶家会答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