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回到府里,把东西给了花银。
花铜看着花银用木棍捅出一条条雪白的软条来,很是好奇,抓过一根,也试了试,发现弄不出来。
花银挑出洁白完整的髓心段,用裁纸刀小心翼翼地切出了薄薄的片来,她把这些半透明的薄片一一摊在准备好的干净竹篾上,置于通风处晾干。当第一批通草薄片在风里渐渐失去水分,变得轻挺而略带韧性时,窗外,天色已经黄昏。
屋里烛火通明,长条供桌上,四盏灯烛,整齐摆放,灯下是那盆菊花,在灯火的映照下枝叶翠绿。因时间紧迫,后日就是老王妃的寿辰,她今晚上得连夜赶工。原本还想多要二盏灯,毕竟这灯火还是不够亮堂,但管家说没有了,这些还是外书房借过来的,她也就作罢,将就吧。
面前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素白色的纸片,正是片好的通草纸。旁边笸箩里还散落着一卷铜丝,还有一小盒凝固的、用来粘合的鱼鳔胶。管家办事还是到位的,这些东西基本上都符合她的要求。
花银抽出一张通草纸,就着昏黄跳动的灯火,对着面前的菊花,细细地剪出了花瓣的形状,剪好,整齐摊放在桌上,花铜无聊,在一旁帮忙摆放,按照大小,排成一列一列地,中间好奇想要试着剪一剪,花银赶她:“去,小孩手多,别打岔。”
花铜翻了个白眼,然后,依旧去排列那一行一行的花瓣。
花银手中翻剪,一片一片的花瓣自剪下脱出,落在桌上。夜色渐浓,花铜初还撑着,后来,撑不住,趴在桌上睡去了。花银抱她上了床,替她掖好被角,重新回到桌前,继续剪。这一朵花,少说得要一百多片花瓣,外层肥大,里层娇小,大小不一,时间不等人,她得天亮前剪好,并捏好造型。
外头隐约敲了四更梆子,花银方吹了烛火,揉着肿胀发红的眼睛,脸也不洗,直接爬上床挨着花铜沉沉睡去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天光大亮,花银披着衣裳就往外间走,往供桌上一瞧,见昨晚码在桌上整齐排列的花瓣,全都吹到了地上,凌乱撒了一地,再看昨晚上关紧的窗户洞开,她一边去关窗,一边扬声叫花铜。
花铜张着二只小胖手,从门槛跨进来,看到满地的花瓣,忙蹲下去帮她拣,等把所有的花瓣重新归置好,花银叫花铜在屋子里守着,自己急火火地跑去找管事去了。
管事听她说要找颜料和笔,抓了抓脑袋,带着她往书房去了。
李鹭从雅芳阁买了礼盒回来,先去老太太那里,给她过目,是个缂丝“麻姑献寿”图。画是全本缂丝,不假彩绘。老太太算是满意几分,虽不如绿菊那般合心意,但也指摘不出毛病来。李鹭告辞出来,去了小书房,刚在书案前坐下,又站起来,盯着黑漆漆的桌面,确定桌上铺陈着的毛毡不见了。
小厮被喊进来回话,说是下晌大少奶奶过来借颜料,抱走了毛毡,小厮的声音压得小小的,李鹭向来不愿别人乱动他的东西的,现在东西没了,他觑着李鹭板着的脸,缩着脑袋说,他说过的,但是大少奶奶自己动手卷了毛毡走的,他不敢拦。还说李鹭回来如果怪罪,就说是她拿的,用完就还。
墨砚奇怪:“找东西为什么不去大书房?怎么来我们这里?”外院有一个大书房,那里什么没有,偏偏跑到李鹭的书房里来寻?
小厮:他们先前去的大书房,没有找到画画的颜料,听说公子这里有颜料,管家就带过来了,进门的时候,少奶奶看到了桌上的毛毡,说这个雪白干净,不像大书房那般被墨迹弄得黑乎乎地,又换了毛笔....”
墨砚眼睛一跳:“还拿走了什么?一并说清楚。”
小厮就说还有二管勾线狼毫,一管新制的大白云。
李鹭木着脸转到书架前,发现下层格子里头摆在里头的几罐子颜料不见了。小厮声音更低,说这颜料,管事说,用掉了,府里会给添置新的。
“你个蠢货,你懂什么,这颜料,有钱都买不到的,知道么?”
墨砚喝斥道。
然后觑着李鹭的脸色,说要不要他现在就去拿回来?这些颜料,可是自家公子一直搜集珍藏着的,平日里都舍不得多用一点,眼睛还真是尖哪,书架上那一排子颜料,愣是看不见,偏偏就看上里头这几罐子。花青,藤黄也就罢了,就那罐子石青,是谢北琛前年征战西南,给他捎回来的一块矿石,盘子大的一块石头,统共就研磨了那一小罐,这可不是说补就能补上的。
李鹭皱着眉头,看了一下滴漏,说算了,那毛毡和笔不要了,重新去购置就是,颜料么......他顿了顿,终究没有说出不要的话。然后,他叫墨砚收拾了文具,嘱咐小厮去告诉二太太一声,就说他这二日不回来用饭,不用等他,要细问起,就说去找人讨论文章去了。
小厮应下,目送李鹭和墨砚匆匆出去,把门给锁了,急急跑走了。
偏院,东次间的窗棂大开。
长长的桌案上铺着雪白的羊毛毡子,做好的花瓣稳稳地分布在上头,煞是好看。花银聚精会神地捏着花瓣染底色,这盆“碧海青天”并非寻常碧绿,而是绿中透出玉色,又隐隐有一层似白似黄的底韵,像上好的冻石,又像结了霜的青瓷。花银在瓷碗里反复调试,太绿则俗,太淡则死。
她不厌其烦,一点点尝试,将颜色涂在废料上与那朵真花几番比对,颜色总算对了七八分。这才用大湖笔,蘸上调好的色,从花瓣根部向尖端轻轻晕染,染好一片,便用指尖肚轻捻边缘,让它微微卷曲,趁湿,又用指甲尖轻轻定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