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孙儿后来病好了,祖母累倒了,父亲要打孙儿,祖母说,你打他作甚?回头再病了,是要我的老命吗?”
屋里的丫鬟就低了头,掩嘴轻笑,每回三公子过来,老太太都念一遍这样的话,好似三公子还是那个五六岁的孩童,每晚睡觉需要摸着祖母的耳朵才能睡去。
三公子是在老太太屋里养大的,三公子是早产儿,七个月就落了地,不会哭也不会吃奶,大家都以为养不活了,是老太太亲自抱在身边,用调羹,把奶顺着勺柄慢慢地流进他的嘴里,硬是把他给一点一点地喂了起来。
如今终于养到这般大了,还依旧是怕他被风吹伤了,被雨淋坏了。三公子虽然不像二公子他们那般长得威武雄壮,可三公子长得俊,读书更是过目不忘,这不,刚过了乡试,准备年后参加会试,一举夺冠呢。大家私下都说,这是文曲星赶着来国公府投胎,那画像上的文曲星,不是长得斯文儒雅,同他们三公子这样子么?
阳光透过细密的窗格,李鹭在榻上坐了,凭着茶几,和老太太说话,祖孙俩已二月未见面了,这次回来,自是有不少的体己话要说。
“老太太。”
外头有丫鬟带了管家媳妇进来,说花银要面见老太太。
老太太淡声:“她可是应下了?”
管家媳妇嗫喏了一下,说没有,只说要见老太太。
老太太就皱眉。
一旁的大丫鬟领会,就上前说道:“您是越发不会办事了,赶快把人领走。”这明显是要来求情的,待会再闹一出,哭哭啼啼地,没的让老太太生厌。
媳妇子诺诺,躬身就要退下。
“叫她进来吧。”
老太太忽然说,然后轻拍李鹭的手,示意他到碧纱橱里等一下。李鹭就说他一早从书院归家,就先奔老太太这里来了,还没有去母亲那里请安呢,老太太就催促他快去。
丫鬟挑了门帘,让李鹭出去,他整了袍袖,刚迈步,门口一抹红红的人影急急地跨进来,大约是嫁衣太长,她用手二边提着,露出底下的白底绣牡丹的绣花鞋来,就那样踩了进来。
李鹭忙退到一边,这就是那个花家大小姐么?他今日一回府,就听众人在议论府门前的那场闹剧。
花家的事,他知道些。
半个月前,花太妃,花家的姑奶奶,忽然发了疯,把太后娘娘给推下了太液湖,宫人施救不及,溺死在湖里。可惜当事人花太妃也跟着淹死了,没有办法,花太妃的娘家,花家承受了叶家无处发泄的怒火......
花家同李家双方已过定,彩礼都收了,原本议定,年底,花家姑娘就嫁过来。出了事后,大伯娘下晌得了消息,晚上就赶去花家,把亲事给退了,听说大太太当时还被花家大太太当面啐了一脸口水,回来气得骂了半日。李家众人本以为这事已经了结了。
万没有想到,今日花家大姑娘自己大张旗鼓地把自己送上门来,硬逼着二哥李旌娶她,还爬上了门口的石狮,不顾廉耻地宣告,要去教坊司挂牌,什么“国公府的少奶奶......现在,看祖母的样子,又有的气生了。
李鹭一路下了台阶,刚出颐福堂的门,见小厮墨砚正伸了脑袋张望,见他出来,赶着上前,急急地说了几句话。
李鹭一甩袖子:“怎不早说?”
墨砚小小声地:“您不是说,陪老太太说话,天大的事,都不许打扰。”
话音未落,见李鹭已疾走而去,他忙赶上去:“爷,后巷,车已备好。”
……
屋里。
花银放下裙摆,弯腰行礼:“孙媳见过老太太。”
老太太沉声:“你是应下了?”
一旁的管家媳妇也是吃惊,头脑却是反应过来,忙提醒:“花姑娘不能称孙媳。”通房岂可自称儿媳?这花家大姑娘怕是不懂这里头的关节,她得提醒一声。
老太太看着花银,目光复杂。花家这个姑娘还嫩些。李家的功勋都是真章硬底垒起来的,三代国公的战场拼杀,才换回了如今这能定一方风波的能力。此番,花家得罪的是叶家,当朝太后的娘家。李家怎会搅和进去?
这花家护女心切,一心想把女儿给择出来,不顾一切把女儿送上门,打得什么算盘,大家心知肚明。
可,如今的花家,不值啊。花家的那些正经亲家,都没有人敢出面给花家说情,何况他们这个半路夭折的。明哲保身,大家都这样做。且大太太已给李旌重新议了叶家的姑娘,那叶家此刻正同花家打官司,李家更加不可能留下花银,搅缠进去。
可叹这花大姑娘一个小孩子不知这些,竟还一心想要作最后一搏。
“老太太!”
花银双手匍匐在地,声音清晰:“我愿嫁大公子李珩为妻。”
老太太手里的沉香木佛珠“啪嗒”一声,掉在青砖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花银的裙边。
老太太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看透半世浮沉的眼睛紧紧盯着面前跪在地上的女子,窗外的天光斜照进来,花银身上那件不合体的新嫁衫,扑满了地面,红得有些刺目。
“你再说一遍?”老太太屏住呼吸,沉声:“我没听清。”
花银缓缓抬起头,脸色白得像上好的宣纸,唯有眼眶是微红的。
她依旧清晰地:“花银愿为大公子守节,只求留在李家,有个安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