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嘉懿，你们来了。”

皇帝掀起眼皮，目光淡淡地扫过谢昭临与姜柏舟二人。阴影与阳光交相而映，透过薄薄的窗棂，筛落在堆满奏折的桌案上。他斜靠在椅背上，眉头拧起，面色肃穆，金色龙袍如流水自椅手处倾泻而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汇聚成一池金色的湖浪。

谢昭临与姜柏舟并肩而立，二人站在书房中央，交错的裙摆随风摇曳，如湍急水流中掠过的雀鸟翅羽，在含着冷意的空气中漾开层层波澜。

姜柏舟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殿中两旁站着的诸位大臣，吏户礼兵刑工六位尚书、军功立身的国公侯爷将军，以及皇帝的心腹重臣全都在这了。除此以外，姜柏舟在扫过站在角落中人影时微微一顿，那人不是旁人，正是温烛明。

自悬旌军一案重启以来，温烛明也随着调查重新官复原职，甚至出于舆论压力以及向众人表示皇恩浩荡安抚旧臣，她的职位要比过去在悬旌军时高上不少。只是悬旌军已经覆灭，四方各军目前也暂无空缺，温烛明这职位虽高，却也并无实权，更像是放在朝野中给旁人看的吉祥物一样。

自姜柏舟进门时，温烛明的目光便一直跟随在她的身上，此刻见姜柏舟看过了，温烛明微微颔首，先是摇了摇头，随后向姜柏舟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如今外族重新卷土而来，皇帝将她召入殿中，与重臣站于一块，这其中隐隐传递出的意思，便足够令她感到兴奋。

这么多年来，无数次午夜梦回之际，她魂牵梦绕的，便是能重新回到战场，那血与火的交错中，为国、为民、为信仰、为自己而厮杀。

若生命终有走到尽头的那一刻，她情愿她的结局是马革裹尸。

在看到温烛明唇角笑容的那刻，姜柏舟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随后收敛眸中情绪，抬起头，安静地看着高座上眉头紧锁的皇帝。

她知道他为何如此心焦，本朝随尚武，但各方军队将领皆有重任所在，无法轻易脱身，领兵前去支援。

朝野之外皆是虎狼，他们垂涎地盯着大魏，无时无刻不再想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

若悬旌军还在，若闻昭将军还在，他便不会陷入此等进退两难的境地里。

姜柏舟的唇角微微上扬，似讥似笑，漆黑的眼瞳在光线的勾勒下，显得愈发深邃忧怖。

情绪随着厚重沉默的氛围淌过时间的长河，在血色回忆中掀起滔天的恨意。

若二皇子与沈照野是造成这一切的罪人，那藏在他们身后高高在上的帝王，便是推波助澜的协助者。

这一切若无他的默许，又怎会沉寂多年而无人发声。

他或许并不清楚沈照野他们具体干了什么，但只要能为他的权力增添助力，他便可以视若无睹，哪怕死的人是一心扶持支持他的亲姐姐也无所谓。

只是恐怕皇帝自己也没想到，谢怀远他们竟然胆大包天到跟外族勾结，甚至还向他下毒，企图让他用命来为谢怀远让路。

因果报应，命途轮转，一切不过“报应”二字。

激荡的情绪在耳膜的擂鼓中碰撞出血肉的激昂，姜柏舟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顺着咽喉流入肺腑，在滚烫的血液中落下淬骨的寒意。

秋风呼啸，衣摆翩跹。袖袍交错间，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悄悄勾上了姜柏舟的指尖。姜柏舟侧眸望去，撞进了一双瑰丽漂亮的眼眸中。

滚烫的温度自指尖落入流淌奔涌的血液中，顺着皮肉一寸寸没入心脏，如在冰天雪地中升起一簇灼热炽烈的篝火，在渗着寒意的雪中融开半抹沉眠的春。

谢昭临勾着姜柏舟的指尖，在煌煌大殿中，在众人交错的目光下，借相触的皮肉无声传递着安抚与信任。

衣袂翻飞而舞，无人看到她们攥紧的指尖。

她们流淌着同时一脉的血，长着相似的外貌与身体，跳跃的心脏连起野心蓬勃的信仰，她们天生便是彼此最坚定的支持者。

烟雾渺茫随风掠过她们交叠的指尖，最后落在皇帝深沉黝黑的瞳孔中。

“砰！”

只听一声巨响，奏折被重重地砸在了桌案上，堆叠在一起的书册随着桌案的震动在半空中微微颤栗，好似下一刻便要倾倒跌落。摊开的奏折上墨色字迹沉浮在光影中，每一笔的缝隙里，都藏渗着战场的血光交错。众臣垂下头颅，默不作声的看着脚下光滑的地板，这些往日里摆弄权术、支配万民的能臣忠良们，此刻一个个如山野间的鹌鹑般，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