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娘照顾她躺在榻上,便悄悄退出去了。而等殿里悄无一人后的秦亿云,才敢在昏暗蜡烛下翻过身,从盒子里翻出那封信,对着蜡烛在细细看一遍。
燕国宋晋和,被一箭射穿右肩,虽不致死,但定为重伤。
‘啪嗒、’寂静的皇宫里,突然一滴泪落下,打到那信纸上,洇湿纸张糊了字。
秦亿云咬牙,手摸着那滴泪不愿相信。明明她……明明她都做好一别两宽的打算了,可一听到他受伤,竟还忍不住失控。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她……终究是用了情。
当然,跟在她身边多年的冬娘,也知道她昨日说的不过私心私情,等到第二日睡醒,什么打晕了送回来,根本不存在。因此那封信,写都没有写出来。
而岭山北侧的宋晋和,真被一箭射中了右肩。但没有裴言说的射穿那样严重,只是战场前线医药紧张,只拔了箭简单包扎了伤口。
左副将陪在他身边,“王爷没穿铠甲,还是不要去前面了。”
宋晋和靠在轮椅上,唇色惨白,但眼尾血腥,带着嘲讽,“都着急拿我领功。昔日燕国第一大将军,如今坐在轮椅上骑不了马,一支箭就被打到后方,还真是领功名留史册的好机会。”
瞧出他语气不对,左副将皱眉,“王爷……”
“枪箭我是动不了,但有此伤,齐国大军可向前进十里。准备三弓床弩,一旦进入射程之内,即可射发。”
“王爷?”听到宋晋和这么一说,左副将眼睛张大,“难道您受伤,是故意引他们走近?”
宋晋和没说,只斜靠在轮椅上看着他。
左副将一拍大脑,“属下愚钝,还以为这床弩要运到前面去用,没想到这就用上了。只是苦了王爷,好在伤口不致命。”
宋晋和垂眼,“床弩器大,至少需六人才可挪动,要是真将此物挪到前面,恐怕还没等发出一箭将士就得折损上千。我不及故友机关精通,此床弩复刻也不过千歩射程,但这千歩之内,九成伤亡。”
“王爷这话谦虚,之前我们是见过三弓床弩威力的,只要走进这个圈,没一人能逃出来,就算侥幸,也得射成筛子流血而亡。您放心,属下这就去安排。”
听闻计划左副将喜滋滋的离开了,而宋晋和,手指摸了摸轮椅把手,再敲了敲。
若是周五在,这床弩,恐怕能做到两千步射程。他总是精通如此机关之术,且乐此不疲,没日没夜的将自己关在房中研究。
第一次送他轮椅的时候,宋晋和心高气傲差点没让周二把他杀了。那时,他还当自己是大将军,这断腿不过一时。
可太医一句句无力回天说出,多少灵丹妙药用上,都换不回一丝知觉。那夜,是他和周五第一次谈心。
周五捧着他新做出来的轮椅模型,说,“王爷,我不认为大将军就得骑马握枪,若过多追求武术,不过成了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莽夫。”
宋晋和半眯着眼睛转过去看他。
周五舔了舔唇,再说,“我认为,真正担得上大将军名号的,还要配以同等智慧。王爷马上武力不用多说,调兵遣将也是天下一绝,但今日有此失败,就证明技有疏漏,王爷觉得是文是武?”
那夜,是宋晋和带兵十年来头一次反思自己文术不行,他自认读遍天下兵书,熟记所有兵法,今朝被天策打败,不过军中叛变,输了人心。
可周五却告诉他,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诡计都没用。
齐国天策是厉害,但说到底也是兵法武术巅峰,他们都太拘泥刀枪,沉迷兵书,而忽略了用兵书之外的智慧。
若是能研制出比复合弓更厉害的武器,甚至可三五张弓齐发,那威力是不是更大些?若是能造出一床弩,可边行边射箭,那死伤的将士是不是更少些?
宋晋和从来没听过这些话,在他的眼里,兵、器都是定死的资源,而他,要用这些已定的,打出最漂亮的仗。
可周五却说,他能为他提高器具威力。
宋晋和是不信的。
所以那夜他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两弓床弩,用石子试了一下,弹出去六七米远。
“王爷,将兵器具,无限可能。”
而那些构造图,以及现在的轮椅,都出自周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