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由坐改跪,在原地小心翼翼地等了一会儿。
夏风燥热,但山林削减了这种燥热,让风从林立的墓碑间近乎轻柔地吹过。没有他预想中的忽然风雷大作、晴天霹雳,只有风不变地吹拂着。
薛怀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感觉失望。怀着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他再次摸了摸墓碑,低声说:“那……那我当您同意了啊。”
照片上的老人看着他笑,那笑容慈祥,让一些咸湿的水涌出他的眼眶。
薛怀亭仰起头,一把擦掉眼泪,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在墓碑前面定定站了半晌,又凑上去在墓碑上轻轻蹭下脸庞:“走了啊,奶奶。下次再来看你。”
他走下山,心情有些低落,脚步缓慢。好一阵,他才重新打起精神:要回尹泊泠家,他需要先坐417路,再倒11路,然后步行大概五分钟,然后……
“薛怀亭!”路边的车降下车窗,尹泊泠坐在驾驶座里向他挥手,“这边!”
薛怀亭一惊。
尹泊泠?他是什么时候来的,等了多久?
他小跑着过去,不知不觉,脸上挂上浅浅的笑容:“不是说不来的吗?你要是早跟我说,我就早点下来了。”
尹泊泠耸耸肩。
就是为了让薛怀亭把他想说的话都说完,而不是惦记着有人在下面等他而匆匆忙忙,他才没说的。
不过他不说话,薛怀亭也能知道他是为什么没告诉自己他等着。趁着车还没启动,他凑过去,左看右看,柔软的唇做贼一样在尹泊泠脸上贴了一下。
“咳咳。”尹泊泠咳嗽两声,“不要干扰驾驶。”
而且这未免也有点太敷衍。真要感谢,还不如回家……
薛怀亭翻起白眼,往副驾驶上一倒,拉上安全带:“不稀罕算了。”
尹泊泠拉起手刹,熟练地挂挡,白色的大众轿车滑得像条泥鳅,很快汇入车流。
今天回去,他和薛怀亭都得收拾行李。金市大学的军训开始得早,金市中央音乐学院也没晚几天,索性两人一起提前过去,也在周边找找有没有合适的房子租住。
幸好金市大学和金市中央音乐学院离得不算远,毕竟金市是一座巨大的经济城市,要是一个城东一个城西,他们两个好像和异地也没有什么区别。
尹泊泠在等红灯的间隙把自己的手机扔给薛怀亭:“我找了几个看起来不错的,你也看看,如果都可以,那咱们到地方之后去实地考察一下再做决定。”
薛怀亭接过手机,还没来得及看房子,手机顶上就弹出一条微信信息。他惊咦一声,立刻告诉尹泊泠:“戎班要去当兵了!”
“真去了?”尹泊泠闻言也有些惊讶,“当时报志愿的时候跟她聊天她就说想去当兵,只不过家里有点反对。看来她是说服她爸妈了。”
薛怀亭浏览了一下尹泊泠收藏的几套,觉得都行,于是把手机放回去,兴致勃勃地开始打探:“我知道简才考了洛市理工大学;唐爽去考古专业了,他打算深造;詹凌云要去海市上机械工程——毛明珍呢?”
“你肯定想不到。”尹泊泠笑笑,“她报了法医专业。”
薛怀亭感到头晕目眩:“什么……什么专业?”
“法医。”尹泊泠咬字清晰地重复了一遍,“跟死人打交道的那种。”
薛怀亭真的要对班上的女同学敬畏了。虽然他曾经也是打架斗殴的一把好手,但真要让他面对软绵绵的尸体……
他狠狠打了个哆嗦。
省去各种换乘的时间,开车二十五分钟后,白色大众顺利地停进尹泊泠家的地下车库。锁车上楼之前,薛怀亭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这辆白色的小车。
明天,它也将载着他们出发。去往大学,去往未来,去往——
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