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学期开学前,薛怀亭去了一趟墓地。
薛奶奶安葬的墓地在城郊,背后是一座小小的山丘,右边挨着的是一座烈士陵园。前一天刚下过雨,雨水把山上所有树的每一片叶子都洗得很新,泛着非常青翠的绿。薛怀亭驻足在上山的青灰色台阶上,看见一群小小的雀鸟叽叽喳喳叫着飞过他头顶。
他怀里抱着一捧洁白的花束,树叶上残留的水滴掉落而下,打在白色兰花的花瓣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响动。薛怀亭被这声音唤回注意力,深深吸进一口雨后山间的清新空气,继续向前走去。
尹泊泠没有陪着他一起来,这是他要求的,说想独自跟奶奶待一会儿。他曾经的同桌是一个非常尊重他人选择的人,因此只是陪他订下花束,并且叮嘱他不要待得太晚,如果没车回来,可以打电话让他开车来接。
没错,趁着这个暑假,尹泊泠顺利考下来一本崭新崭新的驾照。拿到驾照之后,尹爸抽空带他出去练了一整天车,再回来开车的时候已经能开得比较稳定了。
薛怀亭一路步行,踩着绿意渐浓的夏天。他走到薛奶奶的墓碑旁,将手中的花束放下,伸手触摸挂在墓前的那张黑白照片。
“奶奶,我高考完了。”他轻声说,“来看看你……顺便跟你说个好消息。”
他在墓碑旁边坐下来,轻轻倚着墓碑,跟薛奶奶分享好消息:“我考上金市中央音乐学院了,你看,我带来了录取通知书。”
他将那封浅金绿色,看起来非常像个艺术品的大信封在薛奶奶的照片前晃了晃,有些得意:“我都没想到我真的能考上……哈,尹泊泠说这是天赋,但我付出的努力明明也不少吧?”
这是他应得的奖励!
提起尹泊泠,薛怀亭就忍不住想跟薛奶奶吐槽:“奶奶,你不知道尹泊泠那个家伙有多变态!他考了全省的状元!”
薛怀亭还记得那个兵荒马乱的晚上,他混在尹泊泠的家人堆里,等着看他同桌的成绩。所有人都很紧张,像是要面临什么重大的审判一样,唯有尹泊泠本人很闲适,不仅不急着看自己的成绩,还试图把所有人都催去睡觉。
“明天你们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考试的上学考试,不能熬夜。”他非常理直气壮地说。
但最终这个理由谁也没撵走,就连尹月希都不吃他这一套。
各个省份的出分时间并不一致,他们所在的这个省是凌晨两点出分。一到两点,抢到电脑控制权的林女士就准时按下刷新,然后查分界面不出意外地——卡死了。
不过很快也没人顾得上查分了。林女士和尹爸的两个手机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有高中老师的,也有大学录取老师的,全都在争先恐后地恭喜,说着尹泊泠考状元的事。那些大学的老师更是一张嘴,就向尹泊泠家许下种种奖学金之类的措施,试图将这个好苗子扒拉到自己家里。
等林女士和尹爸晕头转向地挂完一波电话,电脑的控制权早就移交到尹月希手里。在她坚持不懈地刷新下,尹泊泠的分数终于在电脑上明晃晃地显示出来——
701分!
这简直是一个让薛怀亭望洋兴叹的成绩,他深刻怀疑就算把他切成三份昼夜不停地复习,他这辈子也考不到这个分数。
被分数冲得眼晕的薛怀亭扭头,刚要对着尹泊泠抒发一下自己的震撼之情,就看见他的学神同桌一手搭着椅背,眉头微皱,喃喃自语:“比我自己估的少了四分……扣在哪里了,语文作文?”
薛怀亭张大嘴巴:“你、你还估了分?!”
尹泊泠当然估分了,估得偏差不大。至于薛怀亭,他从考完的那一刻起直接把考试扔在脑后,没出分之前的这段时间简直跟尹泊泠玩疯了,就算问他他写的什么答案他估计都已经记不得了。
薛怀亭又看了一眼尹泊泠,最后决定闭嘴。
他跟学神共情什么呢?真是活该。
最后尹泊泠不出意外地选择了金市大学,就是他曾经说过政法专业在全国排名第一的那所学校。他的录取通知书比薛怀亭的到得还早,除此之外,他还拿到了学校发给他的十万块奖学金。
“十万块啊……”薛怀亭倚着墓碑长长的感叹,“要是去打工,怎么也得攒好几年呢,尹泊泠这家伙,考一次试就拿到了。”
他倒不是觊觎这笔钱,只是对比他最初辍学去打工的想法,这个落差不可谓不大。
不过转念他又想到自己考上的学校也不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长,何必要跟那种不是人的家伙比呢?
于是他又安心下来,絮絮叨叨地跟薛奶奶说了会儿话,东拉西扯了好一会儿,最终才讪讪地小声说:“奶奶,我跟您说个事儿,您别生气。”
“就是——就是——那个什么,就是我跟尹泊泠在一起了。嗯,男女朋友那种。”
他说完这句,急急忙忙又接上解释:“不是他逼迫我的——不对,我是自愿的——哎呀!”
他解释得乱七八糟,就好像短暂地失去了自己的语言系统一样。最后,他气馁地挠挠自己的头发,把一头黑发挠得像个鸟窝:“我,是我主动追求他的。您……您别生气,要是生气的话,就骂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