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捆在后巷,衙门的人来了,将人提走了。”顾青岑顿了顿,又开口补充道,“那妇人还在孩子屋里。孩子病得不轻,大夫说再晚两天,便救不回来了,另一个趁乱跑了。”
陆宴清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接话。他抬头看了顾青岑一眼,见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着,手搁在膝上,指节还微微泛着白。她面色瞧着是平静的,可那双眼睛底下,是一种被什么压住了,还没缓过劲来的死寂。
他心里微微地一沉,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掀帘往外瞧了一眼。院子里锦夏正领着两个学生,收拾东西,灶房那头传来孙宁压着嗓子,吩咐事情的动静,一切如常。他这才放下帘子,转回来,在顾青岑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
“阿岑,这事不对。”
顾青岑抬头看向他。
陆宴清见顾青岑注意力被转移,缓缓开口道:“康王被圈在府里,动不了明面上的手。若他要派人来杀你,不会只派一个莽汉,加一个妇人。太糙了。那汉子连刀,都拿不稳,若真练过,第一刀,就该扎在你要害上,他没有,他扎在腰侧,偏了。”
顾青岑蹙眉道:“你的意思是,他不是来杀我的?”
“他是来闹的。”陆宴清道,“来闹一场,闹得越大越好。最好闹出人命,闹得满城风雨。闹到圣上跟前,康王便有话说了——他可以说,清王妃行事招摇,结怨太深,才引来杀身之祸。到时候,他做的那些事,反倒没人盯着了。”
顾青岑听了陆宴清的话,没有立刻接声。她垂下眼,将方才那一幕,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那汉子抽刀的手势,刀尖对准的方向,脚下迈出的步子。她越想也越觉得不对。若那一刀,真是冲着她心口来的,凭那汉子的身手和距离,阿满根本来不及扑过来。从抽刀到刺出,前后不过一息。
除非,那一刀,本来就不是,冲着她心口去的。它偏了,偏得恰到好处,刚好留出那一点空档,刚好让阿满扑得过来。还有——顾青岑她从后院阿蝉房间赶过来时,分明记得阿满,当时坐在侧廊那头,中间隔着好几步远,廊下还堆着几筐菜,她是怎么在那一瞬间,越过那些东西,赶到顾青岑身前的?除非她早就知道,今日要发生什么,早就坐在那里等着了。
顾青岑想到这里,后背忽然一阵发凉,慢慢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陆宴清,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可阿满死了。”
陆宴清对上她的目光,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屋里静得只听得见窗外风刮过的簌簌声。
过了好一会儿,陆宴清才低声道:“所以这事,比我们想的还要深。”
陆宴清看着她,没说话。
顾青岑却慢慢道:“康王没想到阿满,会挡那一刀。他以为闹一场,顶多伤几个人。可阿满死了,人命出了。这事便更压不住了。”
顾青岑心里的那股劲松了几分,又想起问下午的事,哑声问道:“城西那边,人找到了?”
陆宴清闻言道:“找到了。周小六胆子小,我的人还没开口问,他自己先招了。他哥前几日,确实去找过他,在他那儿躲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便走了。周小六说,他哥临走时留了一只包袱,说若有人来找,便将包袱交出去,换自己一条命。”
顾青岑蹙眉道:“包袱里是什么?”
“几本旧账,还有一封信。”陆宴清道,“那信是他哥写给康王的,说手里还有东西,若康王再逼他,他便将知道的都抖出去。信没寄出去,被他留在了包袱里。”
顾青岑沉吟片刻:“那周小六人呢?”
“我让人先安顿在城北一处宅子里,有人守着。他知道的不多,可到底是个活口。”陆宴清顿了顿,又道,“他哥的行踪,我还在追。那人胆子小,可跑了这些天,手里攥着的东西够他保命,一时半刻不会露面。不过不要紧,他跑不了。”
顾青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将这些零碎的消息,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周账房留了信,说明他手里还有底牌。周小六被安顿好了,说明这条线还没断。康王被圈着,可他的长史还能递帖子出来,说明他底下的人,还没散干净。种种迹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康王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案上那几页纸还摊着,是方才她写了一半的折子。她仍然提笔,将“阿满替死”四个字圈起来,又添了两行:康王设局杀人,人证物证俱全。
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画,写得极利索,墨迹未干,便透出一股狠劲。
写完之后,顾青岑将纸折好,递给陆宴清看:“明日一早,就递上去。我不想等了。”
陆宴清接过折子,低头看了一眼,没立刻收起来,反而抬头看她:“你想清楚了?这一递上去,便不是暗查,是明着参他。圣上就算想压,也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