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原一怔，直愣愣地看着她，好像不是在跟自己说话。徐绫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回音，又补了一句：

“润方，劳烦向长公子通传，徐绫求见。”

“是！”

似乎是为了补偿刚才的沉默，寇原这一声答得格外嘹亮，徐绫被震得耳边发麻，眉心跟着一蹙。寇原很快就退了出来，掀开帐帷请徐绫进去，胳膊抬得很高，生怕帘幕落下来影响到她那顶进贤冠。她今日这套装束很是特别，说不上哪里好看，就是会让他想起湘江西岸的雨后山影，深沉如黛、安然如石。

帷幕落下，隔断了帐内外的声响，寇原凑到陈大郎身边，神秘兮兮地问道：

“你知道润方是谁吗？”

“谁啊？”

“我啊！”寇原指了指自己，“不是跟你说过，父亲带我出来之前特意取了表字，就是这个。”

“哦，”陈大郎语气敷衍，“叫你阿原都习惯了，记这个表字干什么？”

那些士人之间都是互称表字的，多矜贵多雅致啊！真不识货！

寇原哼唧一声，扭过头不搭理他了。

润方……

他在心里把自己的表字按照徐绫的声音语调又回味了一遍，果然就是跟陈大郎他们的阿原不一样！尤其从徐绫口中说出来，就更加悦耳。想着想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眉梢眼角神采奕奕，得意极了。他巴不得这时候再来个什么人，让他可以拉住问问：你知道润方是谁吗？然后再自然而然地回味一遍徐绫对这两个字的念法。

寇原在帐外辗转反侧，帐内的徐绫也并不平静。她端正跪坐在刘封对面，隔着案几朝他伸出双手，掌心向上：

“今日之事，多亏陈大郎相助。思及昨日意气之语，实在有些不妥。若蒙阿兄不弃，恳请将印信赐回。今后，绫当执此印，筹应筹之谋、做应做之事。这既是元直伯父心愿，亦是绫心之所向。”

既然动用了与刘封的关系去调动陈大郎，再自恃清高，说什么兄妹之间不需要印信，未免太过矫情。

刘封笑望着她，从腰间解下那枚龟钮银印。

“这样才对嘛！”

他本就想不通徐绫昨天究竟为什么拒绝，罗侯寇氏的部曲与私产，是多少人觊觎而不可得的！荆襄世家豪族明里暗里询问过他婚事的不知凡几，为的不就是这枚银印背后的东西么？更何况，徐绫又不贪图这些。她是事情做到了这一步，才主动回心转意。原以为还要花些心思说服，毕竟仅靠一个兄妹名分，固然有军议时的援手，但毕竟不够紧密。

“原来，在阿绫眼里，那位小妇人倒比我这位阿兄，面子大得多。”

小巧的银印落入掌心，重逾千钧。

徐绫将银印攥在手里，脸上没有获得权力的喜悦，但意外地也没有感到多少不甘。

将另外两户核验完毕，与陈大郎一起回营的路上，她想了很久。孟十娘的沉默其实只是一个恰逢其时的契机，今日种种，都与她设想的场景差异很大。那些黎庶黔首，或许不通文字、不会算术，但他们的心思与读过圣贤书的士人一样幽微复杂、他们的智计与史书上那些王侯将相一样精明难测。只不过身处高低不同、眼中所见迥异，所以在很多时候，他们才显得那样顺从而盲目。

徐绫曾经以为，伯父不需要印信，就可以随意调用寇氏人马钱粮，是因为超脱于这枚印信所代表的意志之外。但现在想想，也或许是因为伯父已经走到了比这枚印信更高的位置，所以才不再需要呢？

她淡淡笑了笑，把银印系在腰间，与费祎那枚刚卯凑成一组，然后重新抬眼望向刘封：

“既然阿兄愿意信我，绫斗胆一问。今日前营发放抚恤，阿兄是长公子、是一军之副，为何不曾现身？若因军务繁忙，又为何让陈大郎潜藏于人群之中，倒像是故意避嫌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