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走一点，那个灰色的车.”绪方指了指前面十几米停的一辆灰色SUV。也有道理，三个人加两个大行李箱，那个红色的小车肯定是装不下的。

“啊……” 进藤走近车，才发现驾驶座已经坐着一名中年司机，正低头确认导航。

“不是你自己开车？”进藤随口又诧异地问了一句。

“嗯，”绪方示意仓田坐在副驾驶，自己走到后面打开后备箱示意进藤把箱子放进去。语气平淡地回答道，“最近赛程比较密，身体状态不太适合自己开。就叫了司机。”

他说得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安排。

仓田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绪方九段终于开始听医生的话了？”

绪方没有接话，只是示意司机出发。

“说起来，”仓田靠在椅背上，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随意，“我这次新人王输给邢光华，说实话不算太意外。那家伙的棋，真是又狠又辣，不给我们年轻人留活路哇。还没怎么发力呢，就死在棋盘上了。稀里糊涂的，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没睡醒。”

绪方轻笑了一下："比赛中没睡醒也是实力不够的一种表现。"

"你！"仓田指着绪方，气得嘴巴一张一合了好几次，最终还是认了命，瘫回椅背上："行吧行吧，你是名人你说了算。"

进藤笑出了声。车窗外的灯光一盏盏往后退，高速公路上的路牌不断闪过——他们已经上了高速，东京市区的轮廓在夜幕的远处若隐若现，像一头安静蛰伏的巨兽。

仓田歪着头想了一下，忽然又来了精神："对了对了，绪方老师，你和邢光华上次正式对局是什么时候？"

"五年前的三星杯。"绪方回答得很快。

"五年前？"仓田好像明白了什么，"那他这五年的进步你也没法判断了啊。难怪理事长后来想让你——"

他的话到这里猛地断了一下。

进藤没太注意，正低头看手机上塔矢发来的信息，无非是些恭喜和感叹。

绪方的目光仍然平静地望着窗外。

"哎呀，我下次一定要把邢光华的棋研究透了再和他下！你看他那盘棋的中腹处理，明明看上去平平无奇，结果每一手都在给后面的官子做准备——太深了。对了进藤老弟，你那盘棋第127手的事我还想问你——"

仓田虽然看起来一副对什么事情都无所谓的样子，但一旦说到围棋，那话匣子是谁都关不上的。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聊起两场比赛的技术细节，研究室般的氛围一直持续到车子驶下高速，拐进了一条偏离主干道的安静街区。

街道不宽，路面被路灯照得泛着微微的灰白。仓田解开安全带，回头向绪方伸出手："今天晚上真是太麻烦绪方老师了。回头棋院见，向您请教一下和邢光华的这盘棋。今天太晚了，就不邀请你上去坐了。"

仓田从后备箱拿出箱子，拖着箱子走了几步，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回头冲着车窗里的进藤吼道："你王座战可要好好下，可千万别浪费这次绝好的机会啊！"

仓田的脸上难得的严肃和认真。

进藤笑着向他挥手："仓田老师，您放心吧！早点休息！"

即便粗心如进藤，也明白仓田特地嘱咐这句话的意义。新生代棋手里，塔矢和自己是冲得最快的两个。塔矢拿了名人的挑战权但没成功。如果自己能挑战座间王座成功，便是新生代第一个获得头衔的棋手了。

仓田消失在公寓楼的入口处。司机将车重新驶回主路，后座突然安静了很多。仓田在的时候，两人之间的距离总是被笑声和牢骚填满，现在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偶尔经过的车灯划过车窗的痕迹。

绪方伸出手臂，替进藤揉了揉眉间。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这样做过千百次。

"累不累？比赛连着飞行，消耗很大。"

进藤看着他的侧脸，心口突然松弛下来："你怎么还来接我？这么晚了，我打个车回去就好了。"

绪方轻轻拍了拍驾驶座的椅背，示意司机继续开："我不想让你回到东京后第一件事就只剩下疲惫。总要有些开心的事情发生才好。"

"你是怕我拿了这个冠军，想太多吧。"进藤看穿了绪方的心思，嘴角带上了一丝得意，"其实你不用担心我啦，你还不了解我吗，我心里藏不住事的。倒是仓田老师说新人王战交流赛输给了邢光华，加上我说不定可以拿到打王座战的挑战权，他都快有焦虑症了。"

绪方淡淡笑了笑："你不也一样？"

"我？"进藤挑眉。

"你现在进入王座战的挑战阶段，所有人都在看你。"绪方将进藤的手拉过来搓了几下——深秋的夜晚，虽然进藤穿了卫衣加外套，指尖还是冰凉的。绪方又要在心里归罪于他不好好吃饭了。"而且加上这次新人王对抗赛，你最近压力很大吧。"他接着说，"不过你看上去倒是很兴奋。"

进藤捏了捏绪方的手掌心："嗯，我知道瞒不了你。说实话……我喜欢这种感觉。可能是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站到了舞台中央。"

绪方侧头看着他，眉眼间的线条柔和下来："你已经在中心了，阿光。"

进藤没有接话，只是在绪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手指。

车子平稳地驶过东京夜晚的街道，进藤靠在绪方的肩头，困意渐渐漫上来。在飞机上他就没怎么睡，加上比赛的消耗和情绪的起伏，身体终于开始向他讨债了。

"到了叫我。"他含糊地说了一句。

绪方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覆在进藤的手背上，另一只手替他拉了拉外套的领子。

车窗外的东京在深秋的深夜里，清冷又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