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城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周令仪这边的亲戚得知她生病,组团来了两拨,把厚厚的信封塞进她干枯细长的手里。邬妈妈精神不济,强打起微笑,一一道谢。勉强撑起半边身子,和邬江寒一起送走了娘家亲戚。
她是独生女,且是老来得女,被视若珍宝。
如今邬江寒的姥姥姥爷均已不在人世,周令仪也无兄弟姐妹,远房亲戚做到这个地步,她很感激。邬家发达时,娘家亲戚并未求过她什么。如今齐齐来看她,也许是看在她过世的父母面子上。
邬长淮那边的亲戚巴不得躲得远远的,免得被债主找上门。他们有宣告破产的公司不少股份,损失不小。
邬江寒送到医院停车场,目送表舅、姨姥姥们上了车,渐行渐远。
回到病房,主治医师正询问周令仪状态。随后叫住邬江寒,“六床家属带病人去做个加强CT。”
经过三个月的陪床,邬江寒对此轻车熟路。
片子很快出了结果。
“六床家属,出来一下!”
陈医生看了看有些憔悴的小伙子,开口:“CT结果不好,需要尽快手术。”他指着片子和邬江寒解释:“化疗效果不明显,我给你妈开另一种药试试,治疗方案的话,术后继续化疗,可以使用靶向药,靶向药需要自费。”
“手术一次性能切干净吗?”邬江寒问。
“基本能切干净,你回头和病人说说,让她有个心理准备。确定的话,手术安排在下周三,越早越好,别往后拖。”
“确定,下周三做手术。用不用靶向药术后再考虑。”邬江寒回答。
“下周护士会给你一张术前注意事项,严格按要求做。这周正常化疗,家属可以去一楼大厅预交手术费用。”医生告别邬江寒,回到办公室开新的药单子,写病历。
换药的护士从病房回来,接过新的药单,随口说到:“六床母子长得真像。”
陈医生点点头,“孩子在身边守着,治病能轻松很多。”
手术费负担的起。邬江寒松了口气,随即又担心起来,术后伤口恢复是个大问题,长期化疗使母亲的凝血功能变差,免疫力差。
外面卖的饭,好吃的不便宜,便宜的不健康。他想了想,决定下班之后去买菜。
辞了咖啡店的工作,他新找了份夜班的工作,工资高,白天空闲多。
写字楼灯火通明,喝了口免费的咖啡,苦涩弥漫在舌尖,总算清醒了一些,邬江寒把电话拿远一些,打了个哈欠,头顶乱糟糟的毛跟着晃动。开口是字正腔圆的伦敦腔,对国外文化的体验让他能够毫无障碍沟通、处理业务。
打完最后一通电话,天亮了。因为时差的原因,晚上接到的业务更多,加班费高。
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周围的长辈常常夸他有天赋、有能力、能够继承公司并做得更好。他表面谦虚,内心无比认同:他的时间是世上最宝贵的财富。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离开资本,他一小时值200块。
没有财富砌成的台阶,没有大平台,他的能力彻底埋没,永无出头之日。
国外的大学读不起,被迫中断学业。现在的他,只有高中学历。
顶着高中学历,邬江寒艰难地找了数份工作。现实面前,从前不能受的气夹杂着恶意铺天盖地的向他涌来。
邬江寒站在出租屋门口,左手提着葱和鱼,用钥匙拧开门,另一只手接起电话,年久失修的铁门发出“吱呀”的声音。
“小邬,上午有客户投诉你,你现在来公司一趟。”主管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他大爷的,刚到家,还挺会挑时候。
这位主管难为他不是一天两天了,主管长着一副罗圈腿,个不高,架子不小。仗着大领导是表姐夫,看谁不顺眼,净干恶心人的事。邬江寒初来乍到,不清楚新业务,不仅没人带他,罗圈腿还想方设法给他挖坑。
邬江寒:“我今晚上班的时候处理。”
罗圈腿:“今天上级领导来检查,非常重视客户反馈意见,你赶紧过来,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的投诉影响咱们公司绩效。”
就比如现在,邬江寒哪受过这鸟气,从来学的都是驭下之术,没学过向上管理。手里的葱和鱼往地板一放,看到餐桌上吃饭的不锈钢盆,大步走过去,鞋都没来及换。
邬江寒看了看有些活动的木地板,嗯,看起来不太结实。他拎着不锈钢盆走出家门,把手机放在老旧水磨石楼梯上,打开外放。
随后盖上饭盆,高高扬起手中的擀面杖,狠狠敲下去。
“bang——”一声巨响在楼梯间回荡。对门邻居老大姨甚至惊疑地拉开一条门缝看发生了什么。
邬江寒若无其事地拿起手机:“喂喂,主管你在吗,听得到我说话吗?我现在就过去。”
罗圈腿暴怒:“你他妈在搞什么?!这么吵?我踏马要聋了。”
邬江寒:“信号不好。”
他挂了电话,马不停蹄来到公司。
公司离出租屋不远,主打露营产品,全部往国外卖。老板是是名华裔,图便宜租了老城区旁边的写字楼第十八层,日常等电梯上去要两分钟,这还是中途上下电梯人少的情况下。
高耸的写字楼在一众老破小中显得鹤立鸡群,邬江寒按下电梯的“18”,总觉得不吉利。之前家里做生意,多多少少有些迷信。
看到主管锃亮的脑门,邬江寒叹了口气,心情像坠入十八层地狱。他抬眼瞅瞅主管的耳朵,心情又好起来。
一堆人围着主管七嘴八舌争辩:“刁民!毋庸置疑的刁民!”“跨国物流不给力,是其他子公司的责任。”“链接在国外打不开,应该找技术组,结果老白男把气撒我们客服头上!”踢皮球的踢皮球,扣帽子的扣帽子——总之不可能是自己的错。
小小客服,仅能提供指导意见,有什么错呢?对方不听、听了也不按说明书干,听不懂蹩脚英语、理解错误的大有人在。
大部分是正常人,但大基数下的奇葩汇聚,电话打到第十八层楼的客服中心这里,不亚于蝴蝶翅膀扇起热带风暴,夹杂着俚语的质问扑面而来,糊人一脸。
隔着一层文化的理解障碍,问候家人的话用从外国人嘴里说出来杀伤力减半,显得不痛不痒。但是奇葩的语气也能把人气得半死。
主管一脸恨铁不成钢:“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咱们是要赚客户的钱,客户投诉,多从自身找找原因。”
邬江寒心想:恬不知耻。
主管看见他推门进来,顿时来了精神:“小邬,这位米国的客户说你态度恶劣,不解决实际问题,怎么回事?”
白班的同事们不了解情况,如果他们是兔子的话,现在两只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邬江寒清了清嗓子:“历史遗留问题。售前客服夸大产品功能,客户收样货后倍感失望,想退掉所有订单。定金还扣在财务那,在走流程,但客户急着要回去,当天就要,我怎么解释都不行。”
罗圈腿一口咬定他态度恶劣,得罪了客户:“你态度要是很好,客户会无缘无故投诉你吗?”
邬江寒:“没有。我的语气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