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槐树下,高悬的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半米的距离,却犹如割断的悬崖,他们仿佛站在世界的两端。
陈听蕴垂眼盯着脚下黑影看了会儿,终究是她受不了江逾眼神中似有若无的压迫,主动开口:“你怎么来了……”
江逾接话意外地紧凑:“吃过了吗?”
“?”
陈听蕴一愣,抬起头,出乎意料看着他。
他接着问:“高铁上买的吗?还是去店里吃的。”
“店里吃的。”陈听蕴下意识回答,“镇上随便找了家店。”
江逾嗓音低沉,像是得到了确认,“吃了就好。”
从见到江逾的那一刻起,他捉摸不透的态度,陈听蕴心想,他倒不如狠狠骂她一顿。
他越是不按常理出牌,她反而心虚地眼神一顿乱飘,最终右手攥住左手腕,语气轻飘飘,有些不打自招的意味。
陈听蕴:“我同学妈妈生病了,我来看望一下……”
她顿了下,“没想到你也来了。”
说罢,她又垂下眼,盯着手下扣指甲盖的小动作,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圆。
心慌归慌,面子上还要故作淡然。
她仔细想了下,补充道:“我那个同学,她真的没办法回来,我就替她回来了,怕她有负担,所以同学那边都没说。”
“是真的。”她越讲话编得顺溜,“她妈妈都住院了,挺严重的,我就想来看望一下,看完就走,可是早上不是骗你说去学校吗,就没好意思接你们的电话……”
“又不是离家出走,哥你何必非要来一趟呢,多麻烦……”
江逾接连听她说两遍“真的”,蹙眉看着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比起反驳她言语中可随时戳破的窟窿,他心里无端生出一股挫败感。
一种明明和她相处同一空间,他却像是被隔绝在她界限之外的孤立感,尤其刚刚,他看见那个人堂而皇之徘徊在她周围。
而他,却还要假装理解她编制谎言的用意。
周围荒草飘来的气味既含着青草香,又掺杂泥土污水的腥臭味,他没忍住吸了吸鼻尖。
呼吸牵动神经,他的心好像也快要腐烂成窟窿。
明明他才是最应该站在她身边的人。
他才是,让她依靠的人。
江逾眼底的不甘慢慢沉下,他喉结滚动,干脆利落质问了一句,“发生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不是我不过来,你打永远不说?”
陈听蕴撞上他宛如深海般死寂的眼眸,指尖微微蜷缩,视线也变得迟缓。
她突然想起一个逻辑。
既然江逾能找到这里了,又怎会不知严可楠母亲生病的事,毕竟这里可是簪市!
更坏的结果,他可能连学校里发生的事,都心知肚明。
不戳破她罢了。
如果说,他静静地看着她演。
陈听蕴脑海犹如提词器不受控制回放,反复闪现说过的谎话,脸颊倏地又红又烫,后知后觉丢脸,她恨不得就此原地蒸发。
即使注意力高度集中,她眼神仍然不知道扫哪里,索性纠结地咬了咬下唇,语调中的乏力,像是认清现实后的妥协。
她问:“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江逾不带一丝犹豫,承认:“嗯,早上你们辅导员给阿姨打过电话,你们实习的事,还有……”
他顿了下,“同学们对你的误会,都说了一遍。”
陈听蕴恍然:“啊,怪不得……”
怪不得母亲火急火燎地给她发了好多信息,让她心情好了一定记得回电。
她起初以为远行一趟,母亲的担忧小题大做,结果是她的躲避伤了母亲的心。
这下,陈听蕴状态更不好了,肉眼可见一下子缺乏气色,眉眼提不起一点劲,嘴角显得格外沮丧。
江逾心疼她的佯装无事。
忽而靠近一些,身子微乎其微的倾斜,看不惯她总是低着头,一时起意,很想双手捧起她的脸。
但小心翼翼地抬手,又克制地收回。
“别担心,阿姨那边,你刚出来的时候,我发过信息了。我向她保证,有我在,一定把你安全带回去。”
江逾接着说:“等我们明天回去,先去他们住的地方一趟吧,毕竟,阿姨还是想先见见你的。”
陈听蕴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江逾还想安慰她几句,让她放心处理这边的事,可转念一想,这么做好像是支持她不辞而别,孤身前往陌生之地,他还没大度到放任她不顾自己的安全。
但直到最后,责怪她,怨她为何不同他一起面对的话语,卡在嗓尖久久无法动弹,他无法表达的期许,又是只能默默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