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连绵不断下了好几天,好不容易盼来天晴,烈阳高悬不到半日,又被乌云挤下。
市中心某核心商圈街道两侧,遍地枯枝散落,被雨水浸泡发黄的树叶被车痕,脚印碾过,悄无声息混迹在泥泞中。
陈听蕴和大多游客一样,站在广场外一排店铺下躲雨,眼见雨势越下越凶,她温声提醒旁边的叶琦:“要不你先回去吧。”
叶琦瞥了眼手上的雨伞,偏过脸说:“没事,我送你过去吧,不是说马上到了吗。”
陈听蕴垂眼戳开手机屏幕,距离郑叔答应的马上到,已然过去了快二十分钟。
郑叔是平常接送她的司机,向来准时的人突然没了影,她不免担心路上是不是出了问题,正当手指打下一行消息准备发出,猝不及防弹出郑叔的电话号码。
下雨天不方便停车,尤其是商圈这块,陈听蕴接通电话以为是郑叔告诉她车辆位置,可对话总共没几句,挂断电话后,她心情似乎不好,眉心微拧,表情也不如上一刻开朗。
“怎么啦。”叶琦关心道。
陈听蕴实话实说:“他来不了了。算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吧。”
“啊,怎么突然不来了……”叶琦轻声替她打抱不平,目光忍不住停留在她身边二十寸行李箱上。
一般很少有人托着行李箱逛街,但对于周末要回家的学生却是常态。
陈听蕴本来不住校,然而大三下学期课程实在排得紧,周三周四甚至要上到晚上八点,不愿白天辛苦奔波,她这才搬回宿舍。
之前系里,她和叶琦只有小组作业分到同组才沟通密些,搬回宿舍,她才意外发现二人是对床,起初是一块上下课,后来便是周五整天没课,时常去校外商场约顿中饭再分开。
叶琦通常坐地铁回学校,她知道陈听蕴候车地点,不管私家车还是网约车,都要到马路对面公交车站等,于是撑开不大的雨伞,主动伸开胳膊,示意她挽上。
陈听蕴钻进雨伞,一只手臂紧紧挽着叶琦,另一只手还得拉着行李箱,略显不便,好在叶琦故意放缓脚步,车轮轱辘声也显得不紧不慢。
她们快走到十字路口附近,人流随着渐大的雨势变得拥挤潮闷。
陈听蕴右肩早就经历一场暴雨过境,明明隔着两件布料,肌肤依然感到凉嗖嗖的,她忍不住摸了一把肩头,果然,手指上沾上不少的雨水,不用特意去看,她的衣服算是湿透了。
雨水粘在身上的感觉,并不好受,陈听蕴也不会责怪叶琦怎么撑伞将雨伞边缘戳到她身上,毕竟雨伞本就不大,她又得伸出手臂照顾箱子……
鬼天气。
要怪,还得怪那个人。
要不是他,她这会都坐上郑叔的车了,凭什么让人家打道回府。
陈听蕴心里正烦闷,迎面而来一对情侣,和她们一样共撑一把伞,可是那年轻男人走路嘻嘻哈哈,视线全然不在路前。
话说有时候,越害怕发生什么,偏偏中了担忧的道,陈听蕴已经极其小心将箱子往身后藏,路过时,那男人鞋尖还是能绊到箱子,往她身上重重一撞。
这一撞,肩膀倒是不痛,不过彻底将她、箱子和叶琦分离了。
陈听蕴连忙转身去寻行李箱,装了轮子的东西跑得就是快,她小跑两步又蹲下,才将箱子扶起。
其实从偏离雨伞外一刻起,头顶迎来一片凉意,她这会才想起抬起一只手掌故作遮挡,压根不起作用。
然而一刹间,好像老天大发慈悲,给她猝然雨停的错觉。
最后滴在发丝的水珠顺着睫毛微眨嘀嗒一下掉落,她愣了两秒,抬起头,方才望见上方黑色雨伞包裹着她。
初以为是好友的善举,转念一想,叶琦雨伞分明是白色,揣着踌躇的心跳转过来,一身黑衣打扮的男人安静打量着她。
熟悉的面容,熟悉的黑伞,此刻他本不该出现在这,她却并不意外。
方才通话结束,陈听蕴其实刻意隐瞒了郑叔来不了的原因,那便是江逾要来亲自接她回家。
陈听蕴自幼父母离异,一直跟着母亲生活到高中,就在高一暑假那年,她随母亲搬进江家别墅,偌大低调奢华的客厅,那是第一次见到江逾。
对于这位长她四岁异父异母的哥哥,相比影视剧里常出现鸡飞狗跳水火不容的情形,她和江逾相反处得很融洽——
最初她穿着睡衣还会在家中刻意避开他,可后来吃起江逾给她做的宵夜,半碗清水面没饱,江逾甚至还要给她另切水果。要说两人在一起吃宵夜的动机,陈听蕴早就忘记了,同一屋檐下,很多事好像自然而然就发生了,他们之间的相处,也如浑然天成般简单。
不过,这都是以前了,她自以为他们不会大吵大闹,然而一个月前,他们刚爆发有史以来最凶的吵架。
吵完陈听蕴突然得出结论,江逾性格变了,又或者说,他早就变了,变得挑剔、多疑、还有点莫名强势。
甚至一年半前,他还不是这样。
沉默流淌在二人之间,黑色雨伞下,他们仿佛置身另个世界,雨水沉闷敲击着伞面,声音像是堵着世外的噪音,又像堵住他们的嗓子。
江逾那张清俊五官一如既往表情很淡,直到瞥见她湿透的肩膀,眉心皱了一下,朝她面前靠近。
陈听蕴身子惊动,条件反射后退,她当然不至于傻到退出雨伞外,只是拎着箱子微微后昂,就当江逾继续逼近她时,比起至上而下晦暗难懂的眼神,他衣服上侵略袭来的清淡木质香调更令她感官深刻。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江逾不怎么习惯喷香水。
她还在思考怎么今天喷了香,江逾手劲用力,把她行李箱顺到自己身下。
陈听蕴欲言又止看着这一幕,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身后听闻叶琦正在呼唤她。
约莫隔着一米,叶琦喊道需不需要帮忙。
陈听蕴二话不说,踩着小水坑猛然往她伞下钻,握上叶琦伞柄那瞬间,她才觉得坦然,情不自禁偏过半张脸瞥了眼人群中央江逾的黑伞,伞尖还直直杵在那。
刚要拉着叶琦离开,结果发现好友目不转睛盯着伞下人,她瞧着叶琦发愣的神情,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在耳旁催促:“走啦。”
“啊……”叶琦好像没听见似的,笑眼迷成一条奇怪的细缝,反过来问她,“这谁啊,长得太帅了吧。”
陈听蕴松开抓着她衣袖的手指,语气淡漠道:“不认识。”
叶琦笑道:“信你个鬼,箱子都送人家啦?”
陈听蕴微微叹息,“唉,真的要走了。”
“诶诶,人家走过来了。”叶琦朝她递眼色。
话音刚落,一道不疾不徐的低沉男声随着雨伞边沿的抬起,一并冲进雨声里,他说:“不愿意坐我车,是吗?”
陈听蕴依旧不语,目不转睛盯着脚下踩到的枫叶。
江逾盯着她的侧脸,已然清楚她的态度。即使表情再不明显,但他了解听蕴的性格,指不定心里较劲,于是掂了掂手上箱子的重量,说:“箱子我先替你拿着。”
“这个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