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始眼前的景象迅速消散,又重新拼合后,他看清眼前的景象。
眼前的女人正独自在偌大一个空房子里进进出出忙碌着。
她收拾好了吃食,御寒的衣物,和薄薄一卷票子,都塞进了身前的包袱。
院子外站着的少年,五官模糊不见真容。他接过女人递来的包袱,低身拥抱她。
“妈,其实我可以去的。我怎么放心独留你一个人在屋?”
女人拍拍他的肩:“去吧,小满。逃的越远越好,别让他们把你也抓走了。像你爸一样。”
小满走了。
这大院子是真真成了空房。
傅始知道了。这女人就是村长夫人了。那少年,就是全程不见人影的小满,村长儿子。
画面接着重新组合,傅始来到了屋内。
屋内点着油灯,女人身前放着无数的信,铺开在桌几上。
傅始走进,去看桌上的那些信。
繁体字,傅始辨认得很困难,磕磕绊绊倒也都认了出来。
「家妻:
我没有什么大文化,唯一会的文绉绉的也就只有这个词了。
相梦。家里面一切都可好?你不要担心我,我在军队里过得可好了。
你一定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小满。
等我打了胜仗回来,你们一定要完完整整。
到时候,你可莫怨我不回来看看你。」
……
「家妻:
那些蛮不讲理肥头大耳的人把我抓起走真是抓对人了。
你不晓得,现在前线的娃儿些,太惨了!
吃不起饭,没有衣服穿,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的,害怕那天晚上日军都打进来了。
觉都睡不安稳呐!
你莫担心我,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我现在决定了,我也要为此出一份力。
今天那些学生娃儿些又跑来街上游行了。
“打倒帝国主义!赶出侵略者!”
读过书还真真是不一样,和我这种只会写几个字的可不一样。
他们可太明事理了,我们也不能落后呐!
相梦,你莫怨我,我就要待在军队里不回来了!」
……
「家妻:
相梦。家里还好吗?明天我们就要正式上战场了。
说了,这次是九死一生。有可能去了就回不来了,连你骨头都找不到。
我真是害怕不能回来再看你们一眼。
相梦,你莫怨我。
我觉得我这辈子过得足够幸运了。
有你,愿意放着大小姐身份不做,跑来给我当媳妇,每天干着操劳的活。
我是真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有小满。小满可真是太懂事太听话了。你没让人把他抓起来吧?可不行,这战场可是吃人的地方,才不能让我儿也来!
我潇洒了半生,有妻儿相伴,我觉得我真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我这辈子也没干出什么名堂来。你就让我,将唯一有用的东西奉献过祖国吧!
相梦,我的生命,一直都属于你。但他现在,也即将属于这个国家。」
……
「家妻:
相梦,你要记得,我一直都心悦你。
太平年月,我有花草,有茶酒,有妻儿;现在,我们的国家正处于水火之中,我即将拥有牺牲。
我很满意。
你莫怨我。
照顾好自己。」
—
按着时间推算,这是所有信里面的最后一封。
每一封每一封,这信里的男人都会说上一句,“你莫怨我”。
——相梦,你莫怨我。
秦相梦把信一封一封理好,叠起来,放进了一旁的木盒。
木盒上写着:烈士周武诚。
傅始看见了,空荡荡的盒子里,只有一块染了血,模糊地快看不清上面的字的布胸牌。
傅始知道,上面也一定写着周武诚三个字。
秦相梦将木盒子捧起来,走向院子里。
傅始看见了她红肿的眼睛,沧桑的脸。
院子里不知何时多出来一个土坑,坑洞袒露着,傅始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也是一封信。正平整地躺在里面,被泥土沾污,快要看不清上面的字了。
「姐姐:
我捡到你儿子了。在政府门口。
他被人活活打死。
我原想给你烧了送来。父亲很生气,他不让。」
小满也死了。被人活活打死。
日期上写着,1946年五月廿二。
小满死在了1946年的那个小满。他死在了自己生日的这天。
傅始忍不住瞪大双眼。
他不知道该怎样形容此刻内心的感觉。
秦相梦在短短的几年了,丧夫又丧子。
何其悲痛。
他好像能看见,军队里的人在某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拜访了孤独的女人。
“请问您是烈士周武诚的家眷吗?”
“这是他唯一的遗物,拖您收好。”
“周武诚同志被敌军的地雷轰炸,尸骨无存。”
“……这是我们唯一找到的东西。夫人节哀。”
……
秦相梦将木盒埋了进去,用土把自己深爱的人覆盖好。
他眼睁睁看着秦相梦走向那片金灿灿的白杨林——她与周武诚相爱的地方。
秋老虎时节,暖烘烘阳光照耀着她的脸,她终于又有了生气。
白杨树上绑着黑红的布条,像是浸了血,和周围的生气勃勃,天上的灿灿金阳格格不入。
摇曳的布条下是家里的木凳。
傅始看着秦相梦站了上去,终于知道了她要干什么。
他闭了眼。
至此,秦家大小姐盛极一时,却颠沛流离,极尽荒凉的一生,落了幕。
—
傅始意识回笼,眼前依然是一片黑暗。
他正靠在周而的怀里,被他蒙着眼睛。
周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怎么还哭了?”
“我就说你受不了吧。”
“这么爱哭。”
“……”
“夫人她,后半辈子过得好苦。”
“太苦了。”
周而点头,“嗯。我也觉得。”
傅始就问他:“你又没看。”
周而:“你怎么知道我看没看?”
傅始挣脱掉他的手,不想再继续争论。
夫人依然站在院子里,身形闪动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了。
周遭的景色已经快褪成黑白,这个“梦”即将醒来。
她依旧是一副温婉模样,朝着二人鞠了一躬。
“谢谢两位小同学。真是麻烦你们了。”
“我终于重新见到了我的丈夫,和我的孩子。”
“我也可以安心上路,去找他们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