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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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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始眼前的景象迅速消散,又重新拼合后,他看清眼前的景象。

眼前的女人正独自在偌大一个空房子里进进出出忙碌着。

她收拾好了吃食,御寒的衣物,和薄薄一卷票子,都塞进了身前的包袱。

院子外站着的少年,五官模糊不见真容。他接过女人递来的包袱,低身拥抱她。

“妈,其实我可以去的。我怎么放心独留你一个人在屋?”

女人拍拍他的肩:“去吧,小满。逃的越远越好,别让他们把你也抓走了。像你爸一样。”

小满走了。

这大院子是真真成了空房。

傅始知道了。这女人就是村长夫人了。那少年,就是全程不见人影的小满,村长儿子。

画面接着重新组合,傅始来到了屋内。

屋内点着油灯,女人身前放着无数的信,铺开在桌几上。

傅始走进,去看桌上的那些信。

繁体字,傅始辨认得很困难,磕磕绊绊倒也都认了出来。

「家妻:

我没有什么大文化,唯一会的文绉绉的也就只有这个词了。

相梦。家里面一切都可好?你不要担心我,我在军队里过得可好了。

你一定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小满。

等我打了胜仗回来,你们一定要完完整整。

到时候,你可莫怨我不回来看看你。」

……

「家妻:

那些蛮不讲理肥头大耳的人把我抓起走真是抓对人了。

你不晓得,现在前线的娃儿些,太惨了!

吃不起饭,没有衣服穿,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的,害怕那天晚上日军都打进来了。

觉都睡不安稳呐!

你莫担心我,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我现在决定了,我也要为此出一份力。

今天那些学生娃儿些又跑来街上游行了。

“打倒帝国主义!赶出侵略者!”

读过书还真真是不一样,和我这种只会写几个字的可不一样。

他们可太明事理了,我们也不能落后呐!

相梦,你莫怨我,我就要待在军队里不回来了!」

……

「家妻:

相梦。家里还好吗?明天我们就要正式上战场了。

说了,这次是九死一生。有可能去了就回不来了,连你骨头都找不到。

我真是害怕不能回来再看你们一眼。

相梦,你莫怨我。

我觉得我这辈子过得足够幸运了。

有你,愿意放着大小姐身份不做,跑来给我当媳妇,每天干着操劳的活。

我是真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有小满。小满可真是太懂事太听话了。你没让人把他抓起来吧?可不行,这战场可是吃人的地方,才不能让我儿也来!

我潇洒了半生,有妻儿相伴,我觉得我真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我这辈子也没干出什么名堂来。你就让我,将唯一有用的东西奉献过祖国吧!

相梦,我的生命,一直都属于你。但他现在,也即将属于这个国家。」

……

「家妻:

相梦,你要记得,我一直都心悦你。

太平年月,我有花草,有茶酒,有妻儿;现在,我们的国家正处于水火之中,我即将拥有牺牲。

我很满意。

你莫怨我。

照顾好自己。」

—

按着时间推算,这是所有信里面的最后一封。

每一封每一封,这信里的男人都会说上一句,“你莫怨我”。

——相梦,你莫怨我。

秦相梦把信一封一封理好,叠起来,放进了一旁的木盒。

木盒上写着:烈士周武诚。

傅始看见了,空荡荡的盒子里,只有一块染了血,模糊地快看不清上面的字的布胸牌。

傅始知道,上面也一定写着周武诚三个字。

秦相梦将木盒子捧起来,走向院子里。

傅始看见了她红肿的眼睛,沧桑的脸。

院子里不知何时多出来一个土坑,坑洞袒露着,傅始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也是一封信。正平整地躺在里面,被泥土沾污,快要看不清上面的字了。

「姐姐:

我捡到你儿子了。在政府门口。

他被人活活打死。

我原想给你烧了送来。父亲很生气,他不让。」

小满也死了。被人活活打死。

日期上写着,1946年五月廿二。

小满死在了1946年的那个小满。他死在了自己生日的这天。

傅始忍不住瞪大双眼。

他不知道该怎样形容此刻内心的感觉。

秦相梦在短短的几年了,丧夫又丧子。

何其悲痛。

他好像能看见,军队里的人在某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拜访了孤独的女人。

“请问您是烈士周武诚的家眷吗?”

“这是他唯一的遗物,拖您收好。”

“周武诚同志被敌军的地雷轰炸,尸骨无存。”

“……这是我们唯一找到的东西。夫人节哀。”

……

秦相梦将木盒埋了进去,用土把自己深爱的人覆盖好。

他眼睁睁看着秦相梦走向那片金灿灿的白杨林——她与周武诚相爱的地方。

秋老虎时节,暖烘烘阳光照耀着她的脸,她终于又有了生气。

白杨树上绑着黑红的布条,像是浸了血,和周围的生气勃勃,天上的灿灿金阳格格不入。

摇曳的布条下是家里的木凳。

傅始看着秦相梦站了上去,终于知道了她要干什么。

他闭了眼。

至此,秦家大小姐盛极一时,却颠沛流离,极尽荒凉的一生,落了幕。

—

傅始意识回笼,眼前依然是一片黑暗。

他正靠在周而的怀里,被他蒙着眼睛。

周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怎么还哭了?”

“我就说你受不了吧。”

“这么爱哭。”

“……”

“夫人她,后半辈子过得好苦。”

“太苦了。”

周而点头,“嗯。我也觉得。”

傅始就问他:“你又没看。”

周而:“你怎么知道我看没看?”

傅始挣脱掉他的手,不想再继续争论。

夫人依然站在院子里,身形闪动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了。

周遭的景色已经快褪成黑白,这个“梦”即将醒来。

她依旧是一副温婉模样,朝着二人鞠了一躬。

“谢谢两位小同学。真是麻烦你们了。”

“我终于重新见到了我的丈夫,和我的孩子。”

“我也可以安心上路,去找他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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