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医生知道这些爱摆谱、惯以权势压人的人最怕什么,唇角便浮起一丝冷笑:“要不我现在给院长打个电话,问问上午他是不是拨错电话了?”说着,手便假意伸向韩主任旁边的电话机。
韩主任脸色一变,知道这刺头不好唬,便看似无意地把电话机往远处挪了挪,又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给自己找台阶:“好,好,我给你办。要是院长追责下来,就让简洁来担。”
简医生懒得再和他掰扯,反正能把事情办妥就行。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这道理她自然懂。
所有事情办妥后,跟着简医生一起走出人事科时,一心仍觉得自己像在梦游,难以置信。是啊,她们这一届四百多名毕业生,能留在省城的也许只有几十个,能进附院的更少,不过十几二十人。她何其幸运,得了简医生赏识,还是简医生亲力亲为,替她把所有麻烦和困难都处理妥当,让她真正成了附院医生队伍中的一员。
离下班时间尚早。在行政楼与简医生分开后,一心慢慢走在路上,仍有些不可置信。脚步轻飘得不像踩在地面上,倒像踩在云彩里,虚得不真实。
回到放射科,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还裹着下午三点半的阳光,透过磨砂玻璃窗滤成一层淡金色的雾,飘在操作室半开的门缝里。欧阳一心把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入职协议按在白大褂口袋最内侧,指腹隔着布料反复蹭了蹭烫金的院徽。胸腔里的雀跃像刚拆封的CT胶片,明晃晃的,很想立刻掏出来给兰姐和凌晨那两个损友炫耀——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敲好了三条不同风格的说词,连脸上表情的角度都想好了。
但白大褂袖口蹭过口袋边缘时,她忽然想起操作间里还堆着半沓待审核的胸片,登记台的叫号机还在断断续续吐出新的申请单。她不是那种刚拿到一点甜头就把本职工作抛在脑后的学生。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悬了两秒,最终还是把那份翻了没两页的入职协议按得更严实,转身推开放射科的玻璃门。
铅门顺着滑轨轻轻滑开的声响惊动了阅片桌前的邱医生。他正捏着一支红笔在DR影像报告上圈出一个小结节的边缘,抬眼看见欧阳一心出现在门口,额角还带着点从外面跑回来的薄汗,动作顿了顿。“欧阳同学?”他把红笔搁在阅片灯边缘,笔帽咔哒一声卡上笔尾,“简医生不是叫你过去儿科帮忙搭把手吗?怎么这才半小时不到就跑回来了?”
欧阳一心本来还想多憋一会儿,把这份喜悦攒到下班再挨个说,可对上邱医生带着笑意的眼神,口袋里那份入职协议的边角硌得手心发痒。邱医生是她在放射科轮转时的带教老师,从最开始教她摆体位、调窗宽窗位,到后来陪着她在阅片灯前熬大夜、啃疑难病例,这份喜事哪有瞒着老师的道理。她干脆掀开白大褂口袋,小心翼翼把那份还带着体温的入职协议抽出来,递到他面前时,声音里的尾音都忍不住往上翘:“邱老师,不是去帮忙。简老师带我去人事科签入职协议了,手续都办完了,我就赶紧回来接着上班。”
阅片室里原本敲键盘的声响顿了半秒。医院里托关系帮沾亲带故的晚辈找工作的事不算新鲜,可正常统招入职签约都要等这周末双选会统一走流程。工作日临时把人叫去人事科当场签入职协议,这事放在谁身上都要多琢磨两句。邱医生捏着入职协议封皮的手顿了顿,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了一点也没注意到,抬眼看向欧阳一心,眼里全是诧异:“简老师是你远房亲戚?我跟她搭伙做了三年教学秘书,你来放射科也两周了,从没听她提过有你这么个亲戚需要另外关照啊。”
“哪能啊。”欧阳一心被问得甜笑出声,指尖挠了挠白大褂衣角,“我当初在儿科实习的时候,简老师是我的带教老师。”
这下邱医生是真的愣了。他和简医生共事快五年,太清楚那人的性子——出了名的油盐不进。上次有院领导递条子,要给自家亲戚走便捷通道入院,被她直接把申请单退回门诊部,半分情面都没留。不是亲戚,没走关系,那只能是这姑娘自己啃硬骨头啃出来的结果。他指尖翻开入职协议扉页,目光扫过甲方落款处盖得鲜红的附属医院公章,低声念了句:“好家伙,这可是开了先例。”
旁边正在整理胶片盒的实习生、进修生、本院医生,以及蹲在登记台旁核对申请单的护理人员听见这话,全都围了过来。阅片灯的冷光落在那份盖着公章的入职协议上,一圈人盯着那行“录用为附属医院儿科正式住院医师”的字样,先是静了两秒,紧接着低低的赞叹声便冒了出来。有人拍拍她的胳膊说“你可太狠了”,有人凑过来挤眼睛说“以后就是同事了,可得多带带我”。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没有半分嫉妒,全是实打实的羡慕,像一群人盯着一张拍得极漂亮的清晰影像,一眼就能看见背后熬了多少个深夜的阅片时光。
邱医生把入职协议小心翼翼递回她手里,怕折了边角,还特意用手掌垫了一下,然后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平时总带着严肃的脸上全是笑:“好好干,欧阳同学——不对,得改口了,未来的同事。”
一心腼腆地小心收回协议:“谢谢大家夸我,以后我会好好干的。”
下午剩下的两个多小时,欧阳一心守在DR摄片室里,连往日总觉得磨人的摆位工作都变得轻快起来。往常遇上腰腿痛得直咧嘴的老年病人,她总要半蹲下来扶着对方的腰,慢慢挪到摄影床上,反复调整三次角度才能找准体位线。今天她脸上的笑意比往日更甜,半跪下来时,指尖扶着老人的护腰垫,语气比平时还软上两分:“阿叔,您往这边靠半寸就好,我帮您垫个枕头。拍出来的片子清晰,医生看一眼就能找准痛点。”叫号机每报一个号,她都先掀开铅门探出半个身子,笑着招手。白大褂衣角随着转身扫过地面的防辐射胶垫,连踩在上面的脚步都轻得像带着风。往日要核对三遍的申请单,她指尖扫过姓名和部位,一次就准;曝光参数调得比往常还顺手。大家都已知道欧阳同学签约了本院,连负责校机的工程师路过门口,都探头进来笑着调侃:“小欧阳今天状态怎么这么好?拍出来的影像清晰度比平时还高了两个百分点。”
离下班还有十分钟时,她把最后一张洗完的胸片插进阅片灯,确认报告和影像一一对应无误,转身把操作台台面擦得干干净净,沾了点耦合剂痕迹的鼠标垫也用消毒湿巾擦得发亮。归档架上的胶片盒她按日期码得整整齐齐,连往日总有人随手乱放的铅衣,也被她一件件叠好挂回消毒挂钩。来接夜班的李老师拎着保温杯进门,看见整个操作间干净得像刚做完院感检查,忍不住瞪大眼睛:“你今天是踩了什么风火轮?往常下班前半小时大家都在摸鱼等点,你这把下周的活都提前完成了。”
欧阳一心落落大方地与李老师告别:“李老师,愿您今晚的夜班平安无事。我下班啦。”然后笑着对李老师挥挥手,走出放射科。
超声科的下班铃刚落,走廊里就飘出混着耦合剂淡淡甘油味的晚风,门口感应门正慢悠悠往两边滑开。槿兰与凌晨并排往外走,槿兰一边把工作牌往包里塞,一边抬头往电梯口瞟,一眼就看见欧阳一心晃着书包带子往这边走。她眼睛一下子亮了,隔着半条走廊挥手喊:“小心肝,干嘛呢?下班了还往超声科跑,是来蹭我带的橘子吃?”
槿兰总爱拿这个外号逗她。往常一心总要红着脸跟她掰扯两句,今天却全没顾上反驳,脚步带风地迎上去,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连声音里都裹着蜜:“兰姐,我跟附院签入职协议了!”
凌晨正低头整理手里的书包和杂物,听见这话抬眼,温润的眼里瞬间浮起一点诧异——这周末才开双选会,全院几百个待就业的实习生都还在熬简历,她怎么先把入职签完了?槿兰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晃了两下,急着追问:“什么时候的事?签哪个单位了?你别卖关子,急死我。”
一心把放在书包内侧口袋捂了一下午的入职协议掏出来,封皮上的院徽还带着点体温,邀功般递到两人眼皮子底下:“就附院,下午刚从人事科签出来,章都盖全了。”
两人凑到一处,目光扫过落款处鲜红的公章,白纸黑字的聘用条款写得明明白白。凌晨眉眼弯起来,一如既往温温和和地笑着,目光落在她因开心而泛红的耳尖上,眼里的赞许几乎要漫出来。他想,自己的去向也终于可以落实了。槿兰直接嗷一声扑上来,胳膊紧紧圈住她的肩膀,原地蹦了两下,发梢扫过一心的脸颊:“我的天,你也太狠了!咱们这批人里,你是第一个把工作定死的!必须庆祝,今晚说什么都得吃大餐,不准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