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方便寒暑假打工赚钱,和姐姐有个照应,她连高校志愿都填在南粤这一带。
每个周日,她都会去何芳芳的出租屋里吃顿饭,住一晚,睡的是沙发,劣质海绵一点都不透气,她常常被热醒。而卧室里何芳芳睡的那张床,和她睡的沙发一样劣质,稍一晃动,就吱呀作响。
何芳芳两口子上的是夜班,所以吱呀吱呀的声响,大多发生在天将亮的清晨里。
何寄云还会替姐姐忿不平,夜班那么累,何芳芳难道不应该倒头就睡吗?她就非得让那个男人随时随地地爽?
直到某个周日,出租屋里来了一个男人,带来不少卤菜和啤酒。
何芳芳主动介绍。
“小张,这是我妹妹何美美。”
“美美,这是我和你姐夫厂里的同事,张剑。”
何美美是何寄云的曾用名,读高中时,她拿着户口本去户籍处给自己改了名字,但父母、村里邻里、何芳芳依旧叫她美美。
何寄云本以为这是一场相亲,可没想到,一脸看着憨厚的张剑张嘴说的是:“美美,你姐姐做主答应了我的提亲,我先供你读大学,等你满了20岁,我们再领证办酒,我听说读大学也可以怀小孩,你只管生,生了让我妈带。”
何寄云十分震惊,万分错愕。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何芳芳。
何芳芳不吭声,低头吃菜。
何寄云又看向姐夫。
姐夫仰头灌完一杯啤酒,再拎过酒瓶,慢条斯理地又给自个儿满上。
她放下筷子,偏头看向窗外。
窗外没有家乡的山,只有不论朝南朝北不论几楼,密密麻麻的防盗网,它把每一扇窗户都焊成铁笼子。
铁笼子里的她,在贫瘠的山里出生、长大,却读了不少书,不只是教科书,语文老师的宿舍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柜。她读过夏洛蒂·勃朗特的《简·爱》,读过赫尔曼·黑塞的《悉达多》,也读过赛珍珠的《大地》……
简·爱说难道因为我贫穷、卑微、不美,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
悉达多一次次离开,渡过那条河,才终于听见完整的自我与万象。
而《大地》里的女人一生被土地、宗法和生育捆住,临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曾真正拥有。
正是因为读过了这些,何寄云才拼命地想要走出这座山。她把自己的人生寄在云朵之上,天空广阔,她想看遍这个世界。
可眼下,如果她不跑,就会和何芳芳一样,从山里出来,又被关进这样的牢笼里。
她转回头,重新看向张剑。
“我不结婚。”她说。
当天,她提前结算了工资,收拾好行李,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闽城。
距离大学报道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她只能到处打零工,零工不包住宿,她在公共厕所洗漱,夜里睡在24小时自助取款机附近。
大学是她的象牙塔,也是她的庇护所,可她意识到她会有毕业的那一天,她亦无法良心低劣到和倾其所有供她读书的父母彻底断掉联系,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缘由,再让她重新回到大山里。
而男人就是在她最惶恐的时候,伸来了手,不是抱住她,而是解开她的扣子,脱掉她的衣服,告诉她:“别害怕。”
一丝无挂后,他这才紧紧抱住她:“别害怕,你要的我都会给你。”
池楹至今都记得,何寄云的声音是从这里开始颤起来的:“我问他,你知道我要什么?他说他知道,我要自由如云。”
当然,池楹不会说得这样细,闫老师只听了个框架。她若有所思片刻,才缓缓开口:“从社会意义上讲,我非常想站在你这边,但现实是,你朋友的话更贴近生活。我的家庭心理辅导工作室里,付费客户不是家境尚可的全职太太,就是经济独立的事业女性,连她们都会被家庭、社会关系困住,那其他女性呢?难道她们就没有这样的困惑?恰恰相反,因为种种现实因素,导致她们连自救这一步都无法迈出。”
邓姐的谏言犹如在耳,池楹已认清现实。
她小鸡点头:“是,我知道我赌输了。”
“不,你心里没认输,你此刻心里想的是,谁说一定没办法呢。”轻松洞悉她内心的闫老师朝她竖起大拇指,“这个心态和魄力,我绝对站你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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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载利斯言到渡口社会服务机构所在的路口就自行离开了,这个路段无法停车,只能步行前往。
好在只有百米的距离,不过几分钟,利斯言就走进渡口大门。他特意挑了快下班的时间,这时机构里的班味不浓,甚至因为年轻人比较多的原因,略微有些嘈杂。
很快有眼尖的人朝他这边望过来,附带询问:“你好,有事吗?”
身着亚麻西装的利斯言,顶着众人打量的目光,微微一笑:“打扰了,我找池楹。”
“……哦哦,老大不在,”那人回头问其余同事,“对了,老大去哪了?”
两三个都摇摇头,只有窗边办公桌的一个实习生伸手朝西向的路口指了指:“要不你去那巷子里找找看,老大喜欢在社区咖啡店里谈事情。”
利斯言点头谢过,弯进西向的巷子里,果然看到了社区咖啡店的黑白招牌,三刻。
他也一眼看见了池楹。
咖啡店侧面的遮光棚下,摆了一桌两椅,池楹整个人靠坐在椅子上,肩线松下来,下巴微微仰着看天空。
她突然抬起手,屈指把积了小半截的烟灰弹进桌上的烟灰缸。
利斯言停住了脚步,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的手,尽管隔着一段距离,但他还是认出那是根细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抖掉烟灰,她唇瓣含住烟头,胸腔微微起伏,猩红火光跟着明灭一下。烟气从她唇齿间漏出来,很淡的一缕,风一吹就散了。
她似乎想把烟掐了,手指动了一下,往烟灰缸那边偏了偏,又停住,最后还是把烟按在烟灰缸里碾灭,动作干脆,像结束了某件心事。
解锁手机,池楹回复了一些消息,看到被置顶的利斯言,想起今天他们还未发过消息。
自七月起,从港过关进入深市需要摇号,每日才放开千余个名额。利斯言只能曲线救国,先从港飞抵申城,统一隔离七天后,再居家隔离三天,最后包机飞往深市。
她在前几日的视频里对他说,既然辞职了,那就趁着这个隔离期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对了,你让王阿姨更新你居家隔离的餐食呗,我喜欢看。
川榆语山这个账号在小红薯上已有十万粉,池楹是其中之一,她期期点赞,按偏好收藏,偶尔会评论。
最近的几期,川榆语山真的如了她的愿。
不知道是川榆语山无心为之还是利斯言有意授权,视频中居然入镜了一双正在用餐的手,腕骨清峻、瘦不露骨,其左手中指戴着一枚微钻素戒。
很快有网友扒出,这是2017年某奢牌推出的婚戒男款。围观粉丝纷纷震惊,高质量雇主居然有对象!且情根深种!旧款戒指戴五年!就说嘛,高质量雇主怎么可能没有女朋友!那不好说,万一是个GAY呢……
池楹那几天的快乐源泉就是刷评论。
从前日开始,川榆语山就没再更新雇主的餐食。利斯言发来消息,最晚今日到。
他们这对异地情侣,终于要重逢了。
重逢之前要做的一件事,是戒烟。
抽吧,再抽最后一根。
可最后一根,她也没抽完,草草地碾灭在烟灰缸里,把剩下的大半盒烟扔进了垃圾桶。
刚熄屏的手机这时震动了下。
她重新点开。
被置顶的男人发来消息:[想吃什么?我在你公司附近的便利店里。]
倏地,脑中空了一瞬。
她随即跑起来,风掀起长发,掠过皮肤,将连日来的困扰一并拂去。这一刻,她与风同轻。
五分钟后,她锁上办公室的门,找出存放在这里的替换衣物。从没想过,这些衣服会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脱衣换衣期间,她和利斯言始终是打字往来。
再走出办公室,她又是一阵风地往外走。脚步轻盈里,她想起一个莫名的不和谐。
港人学国语并不学拼音,利斯言在港发私人消息多用粤拼,工作上以英文为主。两人刚认识时,为了迁就她,他学普通话转文字再修改。在一起之后,他们都是电话和视频联系。
可他刚刚,从头到尾都在打字回复她。
来不及深思,有人走过来,对方微弯下身,低头亲了下她的脸颊。她抬头,他又顺势亲上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