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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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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楹应下,转换摄像头,带他看完全场。

语气颇为自豪:“怎么样?不错吧。”

俩人对彼此的工作不过多干涉,物理距离和防疫政策又把他们隔开,很好地掩饰了彼此的困局,通话和视频外,无需再分出多余的心力去为对方排忧解难。

池楹觉得这样刚刚好,可利斯言接下来的话,打破了这种平衡。

“楹楹,我准备辞任集团职务。”

池楹骤然一惊,久久无语。

“怎么不说话?”

“是……因为我吗?”池楹很难不联想到她白日在电话里的情绪失控,只是哭一哭……担心他而已,并不是真的要他回来陪她。

利斯言似是想了下:“不完全是,我只是意识到我一直在失去。”

这又是什么因果关系?一直在失去,所以为了止损,就得辞职?

池楹高中时,语文阅读理解就一直是扣分重灾区:“要不你说人话?”

男人叹气:“……我不年轻了,楹楹。”

过完11月的生日,他就33岁了。

确实不年轻了,所以他想要活在当下,享受人生?还是想建立家庭,重续他们断掉的缘分?

她没来得及知晓答案,利斯言就因为工作电话,不得不中断视频。

池楹重新回到卫生间,用纸巾包住烟头,攥在手里。距孙师傅所在的停车场有段两三百米的路程,她步行过去,途径垃圾桶,扔掉了烟头。

上车后,车子驶向南山区。

她租的大平层在那一带,目前房价还在跌,池方伟让她再观望一段时间再购房。

刚刚未来得及问,辞职后,他是不是准备同她一起定居在深市?是分开住还是同居?同居的话,住他家还是住她家?

其实这些都不算难解决的,最难的是,她该如何向池方伟坦白他们复合了的事实。

路程不算近,池楹一路都在手机备忘录上敲字,时间便消磨得很快。车子驶进地下车库,光线骤然暗下来,她这才抬起头,抬手扭了扭酸胀的肩颈。

孙师傅刚停好车,手机就收到了池楹发来的消息,是一份购物清单,粗略有二十多样,这是让他代为采购的意思。

“没问题,池老板。”他回头应道。

等后座的女人下车进了电梯,孙师傅这才重新点开清单。先前粗粗扫过不觉得,这一细看才发现,多是男性用品,讲究的还不止于此,连酒类都细致到了年份。

/

9月中旬,利斯言从新加坡返港,彼时港岛是3+4隔离政策,前三天需强制隔离在酒店,核酸阴性即可返家自主隔离四天。

结束七天隔离后,司机载着利斯言从筲箕湾上石澳道,车顺着海角的山势往上开,不知经过了多少个弯道,终于看到路尽头的一道闸,闸柱上嵌着摄像头和感应板,车子只缓速了一两秒,闸门就向内滑开。

闸内依旧是无尽的私人道。

这里是石澳村东侧的海角,全岬角只有三十多幢私密洋房,与大头洲对望,是南区传统豪宅地段。

利慕晴的家就在这里。

严格地来说,这里是利家大房利承泽的家,女儿利慕晴自7岁那年随母亲一同搬进来,就从未离开过。

利承泽亲自出来迎他,叔侄俩在宽敞到可以骑行的客厅里用茶,海就在玻璃外面。玻璃下缘的露台上,泳池贴着边缘铺开,池中注满了水,水面和远处海面连成一片,宛若无缝,根本看不出池在哪儿断、海从哪儿起。

利斯言对这里还有些印象,小时候来参加过利慕晴的生日派对,利慕晴是夏天出生,泳池派对是生日会的例牌主题。隆重至极,可到场的孩子寥寥无几。

利承泽见他久久看着窗外,提了一句:“言仔,茶还合口味吗?”

利斯言收回目光:“大伯的口粮,肯定是最好的。”

“喜欢的话就带两饼走,茶这个东西,独食冇意思。”

“那我不客气了。”

“同自己大伯客气就见外,”利承泽笑,亲手续杯,“你这次专程一趟,不会就为了饮我一盏茶吧。”

利斯言双手接茶,喝了一口才放下,“主要是饮茶。”

“哦?”

“顺便跟阿晴赔个罪。”

利承泽没作声,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利斯言返港之前就已差人将辞任函送到利慕晴的办公桌上。

康蔓觉得震惊的事情,利慕晴自然也不例外,她甚至在电话里对利斯言厉声警告。

内地业务一直连接亏损,利斯言若在这时公开引咎辞职,按例须即时向港交所披露,市场会解读为内地业务失控,极可能触发股价下挫、评级下调、银行抽贷的连锁反应。

利慕晴自然不能接受,更何况大房二房并未分家,利益仍捆绑在一起,对利家无益,对他自己又能有什么好处。

“大伯,别人不理解我的选择,很正常,但我相信您一定能理解。毕竟您当初也是认准了自己的选择,任何代价都愿意接受,可到头来,笑到最后的,不还是您?”

利承泽面色微凛,很快和颜笑之。

他这个侄子说得对,只是他也未料到,自己居然是笑到最后的那个人。

都说豪门多秘辛,二房利仲恒的风流腌臜事被藏得很好,公开的八卦仅有父子俩反目一事。倒是大房利承泽,行事桩桩件件都高调。

1993年,利承泽重金迎娶米粮大王冯伯谦的次女冯宝珊。利家有地、有权;冯家有粮、有钱。这桩轰动全港的婚事,在90年代是双强结合的联姻范本。

这段完美婚姻仅维持了七个月。

两家发了一份联合声明,和平解除婚姻关系。

同年,利承泽再度踏进婚姻,二婚对象是出身普通家庭的初恋女友,同时还公开了初恋为其所生的亲生女儿,已七岁的利慕晴。

这下全港炸锅。

紧跟着,这位豪门继承人被撤掉嘉利集团董事总经理及一切附属公司职务,沦为闲散少爷。而一直蓄力取代之的二房利仲恒,这才上位成了集团的主心骨。

后来,利承泽不忍爱女因私生女标签在私校被边缘化,妻子和岳家在利家更是得不到半分尊重,这才步步谋划重返嘉利。最后为了托举女儿,又甘愿被女儿取而代之。

如今,女儿坐在了他未达的位置上,又刻意压制利斯言,内地项目因此处处受阻,利斯言步步维艰。她表面上只是对输血一事再三为难,始终不肯松口,实则是在逼他,逼到他山穷水尽,她再松口。到那时价码随她开,内地的股权、董事会上的票,都得按她的条件来。

只是她没算到,未到山穷水尽,他就递了辞任函。

“这次留下来吃晚饭,言仔你酒量好,陪我喝几杯。”利承泽主动留他,颇有谈和之意。

未等利斯言答复,远处传来不小的动静,俩人一同朝声源望去。

利慕晴快步进门,管家迎上来,她摆手没让接包,径直穿过门厅往客厅里走。

隔着大半个客厅,她脚步停下来,与利斯言对望。

俩人都沉默。

还是利斯言先开口,他放下茶杯,对利承泽说:“大伯,改天我再来喝茶。”

利承泽看看侄子,又看看女儿,也只能作罢。

姐弟俩一前一后往门口走,在门口停住了。

“你想清楚了?”利慕晴问。

利斯言点头。

“就不能给我点时间缓冲一下?”

利斯言没有答,反而问:“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为你打过架?”

利慕晴皱起眉,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那时候她在私校读书,同学个个是名流子女。而她的父亲已失去了继承者的资格,母亲更是无权无势。顶着私生女的标签,她在学校受尽冷落和孤立,总有那么几个势利眼欺负到她面前来。

利斯言比她小两岁,同校读书,有一回正好撞见她被堵着挨欺负,想都没想就冲上去,跟两个高他一头的学长打成了一团,可身板到底不如对方,还是1对2,他很快败落下来。

利慕晴和利斯言并不熟,但对方好歹是为她出头,她想都没想,卷袖加入,局面扭转,四人扭打在一起……

“提这事干嘛?”因这事,她第一次见到爷爷利秉正,挨了顿骂,但得到了留下来用餐的机会。

利斯言:“就用这个来抵吧,我们两清。”

“痴线。”利慕晴瞪他,“这哪算两清,你知不知这次给我很大的麻烦!”

利斯言没有接话,转身往外走,背对着她抬手挥了挥。

车子已提前准备好,他没有立刻上车。海就在眼前,他站定望了片刻,想起利慕晴十岁那年的生日派对,司机载着他去赴宴。

即使只做闲散少爷,利承泽的排场依旧阔绰。生日会办得极为豪奢,花园、泳池全副装扮,请了乐队,舞台中央是十层的生日蛋糕。

穿着华裙的利慕晴双手交握,闭上眼睛,故意在蛋糕面前朗声许愿:“爹地妈咪这辈子只能爱我一个!”

然后用力吹灭了蜡烛。

那时,年仅八岁的利斯言觉得这个姐姐天真且幼稚。他的母亲梁沛宜那天没有到场,是因为怀上了第三胎,胎相不稳,只能在家卧床保胎。

他笃定利慕晴迟早也会有弟弟妹妹的。

海风习习而来,三十三岁的他低下头,无声地笑了一下。

原来那么早,他就已经嫉妒她了。

之后,利斯言辞任一案在董事会顺利走完流程,无人反对,也无人挽留,公告很快递交港交所。财经媒体嗅觉敏锐,几家都做了重点报道。

恰逢这个节口,利秉正的三周年祭也到了。闽南、广府一带的旧俗里,三年才是丧期的终点。做完这一场仪式,亡者才正式成为祖先,家人才脱孝。利氏亲眷大半到场,利斯言也带着“儿子”利予安,一同肃装出席。

至此,集团公务、个人私事均处理完。利斯言终于可以过岸,去见池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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