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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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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竟下意识地生出这样颇为荒诞的独白,利斯言才又一次察觉,他对自身情绪的感知已变得迟钝。

出了问题的并不只有池楹,他也一样。只是繁重的工作占去了他大部分的时间,以至于分离带来的负面情绪被隐形搁置。他总觉得,忙过这一阵,就能腾出精力来照顾她,照顾这段感情,却没认真想过,在下一次见面还遥遥无期的日子里,他们究竟该如何继续参与彼此的生活。

而不只是等待重逢。

池楹几次停下来平复呼吸,一开口,声音还是哽得断断续续的。

不论她说什么,利斯言都耐心地听着,等她说完一句,才低声应一声:“没事,我在。”

桌上的会议提醒亮了。

他扫过时间,一手仍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拿起座机听筒,拨通内线。铃响两声,直到听筒里依稀传来康蔓的一声“喂”,才将听筒扣回去。

“楹楹,身边有水吗?”他对池楹说,“先喝点水,再慢慢讲。”

她的嗓子听上去实在是哑得厉害。

接着,他从手边拉过一张弃用的文件纸,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让Ivy替十分钟。

最后一字刚写完,办公室的门就被人推开,康蔓径直走进来,看见他在通话,没有出声。

这段时间,两人已经养成工作上的默契。利斯言拨她的内线,接通后不说话便挂断,通常是有事让她来办公室,只是当下不方便直接叫她。

他抬起纸,朝她示意。康蔓看清上面的字,点头会意,再转身离开时,听见他哄着电话里的人,是极尽温柔的语气:“那我们就尽快见面,我这边调整下,只是委屈你再等等我。”

康蔓脚步轻微一顿,很快走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电话里的哭声渐渐止住。

不知为何,他的心口因为她的努力平复而感到酸涩无比,复而捏住笔身,指间微微使力。

“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相信我。”

“不。”她说。

“……不相信我吗?”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斯言,我们不必那么着急见面,我们顺其自然,好不好?答应我吧。”

一连两声请求,饱含阻拦之意。

他想拒绝,耳边又传来池楹柔韧的话意:“你也应该相信我,相信我可以自己处理好情绪,对吗?”

喉间一涩,竟堵得他做不出任何回应。明明是一通渴求拥抱的电话,她还是做了最理智的决定。

手机贴在胸口,他闭眼缓了缓,然后回应她:“晚上再打给我。”

最后,他按时参加了会议,Ivy都没来得及用到她的万金油开场白。

结束会议回办公室,康蔓跟着进来送文件,附带问了句:“老板,近期的行程需要调整吗?”

利斯言迟疑了下:“不用。”

他翻过一页文件,又停住。

“汇总下我近期的工作行程。”

为了随时能调整老板的行程,康蔓进来之前就把这两周的日程过了一遍。

“按占用时长算,内地的线上业务占了约七成的时间,主要是申城和华东区的项目,招商、运营、工程进度、合作方接洽等安排。香港那边,除了线上董事会,财务与审计的口头汇报,集团层面的会议,还有投行和律所的电话会。”

“好,”利斯言把签完字的文件合上,推到一边,“帮我安排合理的时间回港。”

嗯?怎样才算合理?

康蔓正想问,利斯言已抬头看她:“再帮我拟一份辞任函。”

这句话不亚于平地一声雷,康蔓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可大班椅上的男人神色如常,仿佛只是交代一项例行事务。

她压下满腹疑问,迅速应下。

/

池楹从包里找出可湿水纸巾,在水龙头下沾湿,微微拧干,叠成两折,敷在眼睛上。

沁凉袭来,压住了眼眶的酸胀发热。

思绪回溯,她忽然不敢细想,自己一声又一声的“我想你”里,究竟有多少是思念,又有多少,是想让他像从前一样,告诉她,不论怎样,他都可以解决。

她一直以为,她从未向他索取什么,算得上独立。直到此刻才发现,有些依赖并不经由金钱发生。她早已习惯把他的强势当作底气,把他的从容当作事情终将变好的凭据。他可以疲倦,可以暂时失意,却不能真的无能为力。

因为,她对此毫无经验。

她不知道要如何接住他的脆弱,就像他过去一直接住她那样。

她隔着纸巾按了下眼角,慢慢吐出一口气,伸手揭下纸巾,对着镜子看了看,眼周只剩轻微的发红。她又洗了把脸,滴了眼药水,简单补了妆,这才走出卫生间。

池楹这次特意来这家被标榜为行业标杆的新途社会服务中心参观交流,到达广市后,她算好时间在外卖平台上下了一单,喜茶的奶茶配茶点,整整三十份,想着对方机构人多,总不至于失礼。

她提着思路走进去,很快有一位中年女性迎了上来,短发,笑起来爽朗,自我介绍姓邓,是这次负责接待她的人。

邓姐一边和她寒暄,一边领她到接待室。池楹一眼就看见占满桌子的奶茶和茶点,目测奶茶只拿走了四五杯,茶点几乎未动。她下意识透过透明间隔玻璃朝四周环顾,办公区的工位上东西倒是堆了不少,人却寥寥无几。

邓姐看出了她的疑惑,替她把话问了出来:“是不是觉得人少?”

池楹顿了顿,有些不确定地问:“是因为疫情吗?”

“这只是一部分原因。”邓姐领着她坐到空置的座位上,“我们机构备案的员工有二十七名,真正在这儿坐班的,最多也就十个人左右。疫情之前接过的一些项目停了,经费断档,人自然就散了。这些年轻人进来,起薪不高,大多是来过渡的,干上两年,考公的考公,转行的转行。留下来的,才是真喜欢这行的。”

她又接着感慨:“你看,你特意订的下午茶剩了这么多,怪浪费的。”

池楹笑:“没事,可以和隔壁的办公室分享。”

聊了会儿业务相关,俩人又起身继续参观机构的设施,在走廊尽头的展示墙上,挂满了一整面墙的奖状。

池楹不自觉地停下来细看。

“小池,我劝你先想清楚,发展型帮扶要真做起来,恐怕跟你设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邓姐说得很直接。

池楹没有出声,等她往下说。

“你自己在体制内待过,应该清楚,生存需求最迫切的时候,发展需求就是奢侈品,受益人自己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缺这个。而且这类救助跟物质救助不一样,发钱发物,后续的帮扶成效可以写进报告里,资助方也认可。特定人群的发展型帮扶投入大不说,周期长、见效慢,受益人还未必领情,效果怎么量化?”

池楹沉默片刻:“我明白。”

很快她又说:“我会想清楚的。”

这一趟收获满满,池楹在本子上记了不少干货。

临走在门口,邓姐握住她的手,郑重道:“工作上有任何困难,随时找我们。”

池楹点头,说一定。

再回到深市已是晚上,池楹看了眼时间,还没到八点,先让孙师傅送她去机构。

社会服务机构选在繁华街道的另一边,地铁口走过来不过十分钟,距离商圈和医院也不远。她当初挑中这里,图认路便利,来的人不用辗转打听。

她先去附近的烟酒店买了条烟,再慢慢走过去。

大门敞着,里头灯光雪亮。为了赶工期,装修师傅们还在加班。池楹把包往肩上一挂,将那条烟拆开,一人塞了两包。

“辛苦大家,这么晚还在加班。”

“老板客气了。”为首的老师傅接了烟,黝黑的脸笑出褶子,“一定如期收尾,你放心。”

池楹道了谢,这才里外仔细查看起来。从简装修,分区清晰,一切都奔着实用为目的。前期,这里一直由池方伟帮忙盯着。只是前些天,池楹的奶奶在养老院摔了一跤,池方伟和凌若君闻讯立即赶了回去,这里的装修收尾只能她亲自把关。

她选了间最小的作为自己的办公室,此刻她站在房间正中央,四壁空空,脑海里却已经勾画出自己在这儿工作的样子。

不知道是不是被邓姐“泼”了冷水的缘故,她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只觉得不甘又无能为力。

邓姐说得对,可她抗拒这样的板上钉钉。

“咔哒。”隐约有打火机的声音从其他房间传来,应是师傅们拆盒,各自点上了。

本就是不以盈利为目的的民营机构,池楹要求尽可能压缩成本,找的自然也是性价比较高的装修队,不好提太多工作要求。

烟瘾这时被勾起来,她忍了忍,最后还是从包里拿出自己抽的中华金细支,抽出一根燃上,吸了口就夹在两指间,许久才吸上第二口。

之前在民政局上班时,每次下班回家途径便利店,她总要买点东西,有时是零食有时是软饮,扫码付款的时候,目光会触及比较敏感的货架,比如收银员背后的烟草、收银台下方的避孕套……

人的欲望很奇怪,□□得不到满足的时候,口欲会异常明显。

终于有一天,她走进便利店,不再拿任何食物,而是挑了一包烟,之后陆陆续续试了一些口味,烟瘾不重,大多时候只是吸上两三口,任其在指尖燃尽。

她会感慨独居的自由,也会庆幸利斯言已是前任,否则她还要顾忌他特别龟毛的少爷习惯,比如不喜衣服沾染上烟味,短时间外出也会备上两套衣服。

任何人任何事都会在时间长河里变化,她也不例外,现今点烟的缘由也不只是内心寂寞,还夹杂其他困扰,比如怎样拉到充足的捐赠,如何去和企业谈岗位配定,啊,对了,她怎么忘了,说好晚上联系利斯言的。

摸到手机的同时,指尖也感受到了震动,心口莫名一颤。

她拿出来一看,果真是利斯言。

只是打来的是视频。她接通的同时,人快速走出房间,往卫生间去。等待彼此镜头稳好的间隙里,她开了水龙头,把指间的烟头摁灭在水流下。

一切都在利斯言看不见的盲区。

或许是灯光过于冷白,墙面是白瓷砖,隐约可见白色胶痕,他一时辨不出这么潦草的地方是哪里:“你在哪?”

“卫生间。”

“……公共卫生间?那我先收线。”

她赶紧解释:“不是啦,是公司的卫生间,还在装修,没人。”

利斯言知道机构在装修中,池楹初定九月中旬正式入场,时间颇为紧张,琐碎的事只多不少。

“带我看一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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