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的工友叙旧变成妒夫的审讯堂,连带余建飞都得哄着这性格刁蛮的祖宗。
别问他们是什么时候搞上的,杰仔今年该有三十六七,而青年人看着也就二十四五,有钱人刻板印象里的专制——之间故事恐怕不简单,余建飞想到那些遥远的债务,以及年少时有关家庭和孩子的讨论,狠锤了下大腿:杰仔不会误入歧途了吧?
周围食客换了一茬,好在这桌隐秘,否则桌布一掀就被人窥见暗中丑态。换值的厨师过来找余建飞打了个招呼,指着客人说:“哟,请客呢?转让的人找到了?”
“没有,哈哈,你赶紧进去忙吧——”
一句聊闲就让陆冬迎捕捉到,他多挤了两下那处泥泞,摩挲滑腻的指尖,问:“什么转让?”
明白经济命脉捏在青年人手中,余建飞被前一轮逼问式的气场影响,面对陆冬迎的疑问句就有些招架不住了:“茶楼……合伙份额的转让。”
没人再理刘长杰,他缓过劲来,耳朵尖仍红得滴血,刚刚太过刺激以至于从站起来到缴械也才短短三分钟,符合一般早衰的临床症状。欲哭无泪。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卖合伙人份额?”
话才拐到正题。
刘长杰蜷了蜷腿,听飞哥被小朋友引着思路,总觉得流程熟悉。不禁感概他的能力,因为事情正如小朋友所想:重病的女儿、排不到的肾源、捉襟见肘的经济,和不能再拖的抉择。
要同情吗?世上苦难千千万,因为一点人际的连结,就要格外心软、格外受不住良心?陆冬迎唾弃穷人,如若刘长杰长相平平,便跟面前被生活压弯腰的余建飞没有任何区别。
“认了。钱没了可以再挣,是我们这些做父母的自私,想让孩子活,其实她也受累。”
余建飞讲得累赘,一时愁过了头,朝陆冬迎点头:“说起来,这男人,怎么能没份工作呢?杰仔他也是做厨师的,有没有兴趣……老话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们看这茶楼生意多好,要不是孩子等不及了,我也不会急着出。”
没直接开口借,倒让陆冬迎惊讶,他原最防哭着卖惨那套,要让呆子一个人绝对应付不来。可惜陆冬迎是商人,不作善事:
“他现在不干厨师了,住我家吃我的穿我的,我就乐意让哥哥居家,茶楼生意做不来。”
“这样……”余建飞难免失望,又看看旁没了支撑的杰仔,往昔骨头最硬的偏吃上别的男人的软饭,从前那些娶妻生子的青春梦都虚无缥缈起来:“杰仔,你说两句呢?”
“我,不了。”刘长杰喝了两口茶,压下一丝道不明的情绪:“现在餐饮都做得辛苦,我这一闲下来,也不太想操劳了。他,我也想留在家照顾他。”
相对无言。
领场的人不发话,余建飞也拎不出话头继续聊了。或许这顿饭可以是单纯的叙旧闲聊,可对话要经第三方的监督和挑错、修正,怕是也断了下次再约的可能性。
而陆冬迎从中感到快意,暂时能抵押部分呆子欠他的多巴胺和催产素。
直至患病女孩的出现。
“是你!吃饭习惯很差的大哥哥!”
没礼貌的小老鼠!很丑,戴着口罩都能看出来的丑,父母基因不行,病小孩能长多好看?陆冬迎被当面挑事还真少见,也就她仗着年纪小,可以童言无忌:“喔。那你很棒。”
“那当然!我有老师表扬的小红花,很多小孩都没有,大哥哥肯定也没有。”
“嗯,你还挺精神。”
“她在楼上休息室睡觉,刚醒,等她爸下班呢。”中年妇女背个大背包,里头应当装着药啊水杯之类的,肚子大了,面容水肿。
大人眼中那些打量和审视都真心掺假意,只有小孩可能留存干净,偏偏陆冬迎最厌恶小孩。他接过小老鼠递给他的一朵扁扁的红色塑料花。
要踮起脚尖去够妈妈的背包,翻找一本套了保护膜的品德课本,从第58页和第59页之间,抠出一朵开始褪色的小红花。
不是给爸爸,不是给妈妈,也不是给那个帮忙吃掉剩饭的叔叔,偏偏要给他。
怎么还遗传了势利眼呢?
“大哥哥下次好好吃饭,要是被我发现还那样,我就把花没收回去。”
多稀罕这朵花似的!这下陆冬迎连应付都懒得回话了:“时间不早了。余叔,正好你们下班,我跟哥哥也先回家了。”
“菜还剩这么多呢?”中年妇女木讷地看看丈夫,又看看作客的两个有钱人。
余建飞抱起女儿,笑说:“好,走吧,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因为某处的狼狈,刘长杰扭捏挪动脚步,借帆布袋和遮阳伞的遮挡,步伐奇怪去追走在前头的陆冬迎。他一步三回头,总感觉飞哥和周围的食客都在盯着他屁股看。
就要拐出茶楼正门,刘长杰对飞哥致歉笑了笑,指了下座位的方向。
“走得好慢!等下地铁要关门了!”出了门,不久陆冬迎就原形毕露,回头催他。
“打车吧,我这……不方便。”
“这回又不喊着省钱了?”
陆冬迎将他往路旁一处大型Gay吧里推,将那朵廉价小红花随手塞进他的裤子里:
“刚才哥哥一个人,那么快,是挺爽的吧?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