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说什么……”
猝不及防来这一句,刘长杰当即是难以消化的,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稳重,就差一点被陆冬迎轻飘飘的话语击溃。
青年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身影单薄地晃了晃:“从哥哥打算瞒我开始,应该想过会有这个结果。但瞒不瞒的,都没差,现在……刚刚好。”
不过是就着情况严重的一次试探性沟通一回,没想到换来这样的发展。刘长杰偶尔会意识到自己处在陆冬迎情感倾泻的下游,却近乎自以为是地想为他筑坝:如果连自己都托不住他,这样一个飘零的人儿,往后要如何填平虚妄?
好烦,好麻烦,为什么总那么麻烦!陆冬迎向卧房挪动了几步,粽子香味还缕缕滋润着他的味蕾,大脑很不合时宜地想起某一天,呆子不知道又从哪个地方买回荷叶和青艾,说今天端午了,要不要一起张罗过节的活计?陆冬迎当然不感兴趣,可等外边熬完红豆馅泥,糖气终于将藏在书房的他引出去,偷偷挖的那一口,可真的太甜了。
想到吃的,陆冬迎忽然馋一嘴拔丝芋头,如果午饭能尝到,如果,如果呆子真的敢迈出家门一步……
“唔!”
双脚离地,病毒就上不去,聪明的智商又占领高地。端猫似的,刘长杰从背后箍住他的腰,将人拔起来挪回屋,小朋友只挣扎两下,果然没有再用力阻止。
他还是喜欢的。刘长杰沉出一口气,努力压下情绪,无奈地想。
年纪大还是有年纪大的好处,小朋友说气话,不能跟说气话的小朋友较真。
说不准是红花油挥发太刺激,刘长杰顶着压力按住他,找到药箱一处一处给那些瘀伤揉开。过不到一会儿,猛地感觉眼球酸疼起来,丢人地泛开雾汽:
“对不起冬迎,我不是故意瞒,因为它……好像有时候还正常,就想着等等看过几天能好,现在医生也是这么说。你能不能别提要分开的事,有些东西你不想讨论,那以后就不讨论,怎么都好,我只是……我没怕的,一点都不怕!你,你别随便说出这种话——”
奔四的大男人平生没怎么哭过,感性归感性,可眼泪哗哗真当全为陆冬迎流了。他本就肿得不成样子,哭腔隐忍得不熟练,渐渐地,音容就有些怪异和搞笑。
陆冬迎面无表情,蜷过身子倒进被子里:
“你的药呢?”
“什……么?”刘长杰抓他的手,没反应过来,鼻涕水噎了一下。
“医院开的药。”
“药,药,那个,昨天在外面弄丢了……”
陆冬迎一下没绷住,抬脚对着他踹:“滚啊啊啊我要你有什么用!”
谁知哭肿的呆子学精了,递了台阶骗他顺着下,就势抱住那双腿往肩上扛,叼开他的裤衩开始献殷勤:“有用的有用的,你喜欢这样的对不对?”
“走开!刚吃粽子没漱口……手也没洗!”
这下,又都成陆冬迎一个人要面对的了。
遥无定期的事情一向令陆冬迎憎恶,他一再退而求其次,到了如今地步,简直是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可恨陆冬迎做不来压人的活,要指望这傻子来弄他,否则该趴在床上叫死叫活的还指不定是谁!他这样想,忍出一种悲哀来。
傍晚,刘长杰非要拉他出门。
茶楼约在几站外的湿地公园周边,下了最近的站口还得扫共享单车骑行一段林路,夕阳斜晒,晚间饭后消食和小跑的行人很多,车过都得拉响一串清脆的铃铛声。
单车不能载人,陆冬迎只能慢吞吞跟在呆子身后踩自己的踏板,偶尔扯到某个地方还隐隐辣疼,红花油的味道萦绕不散。命苦如他阴暗地骂完祖宗十八代,到一段上坡路,见前方人一多,他干脆停下:“我累了,什么破地方那么远,爱去你自己去。”
“时间还充裕,可以坐这里歇一歇再走。冬迎。”
又摆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陆冬迎丢下车往旁的荷池堤坝走,寻了斜草坡一张偏僻些的石凳坐下。
夏荷含苞铺了绿翠的广阔,傍晚虫鸣蛙声渐渐清晰热闹,他感觉小腿一扎,一只不知死活的蟋蟀跳到小腿的位置。陆冬迎抖落它,虫子飞进池塘,被只黑不溜秋的活物吞掉了。
等陆冬迎看清那活物,岸边趴着的十来只不知是青蛙还是单纯的癞蛤蟆,咕呱呱呱摞在一起叠卵,湿漉漉的浑身粘液反着恶心的水光,让人头皮发麻。但因为隔了段距离,他踌躇着,没有挪位置。
忽然,陆冬迎脸上猛地趴了一股湿凉的软滑触感。
“!啊呀我去——”
哭都没处哭!
小朋友胡乱跳起来拂打自己的脸蛋,留下刘长杰手拿香草棒冰懵在原地。
他刚将两辆共享单车还了,路过对面草地有附近学院组织的公益跳蚤夜市将将开场,天气炎热想陆冬迎会想吃点凉的消暑,便掏身上仅剩不多的现钱买了两支带回来。
从背后看夕阳下的陆冬迎,心平气和的柔软处,瞧那微微鼓起来的小脸因为他养出来的一点肉而越发俊逸可爱,就没过脑子将冰棒贴了过去。
“吓死人了!哥没看见那些癞蛤蟆吗?差点以为扑到我脸上……”陆冬迎心有余悸,待奶白的香草棒冰被拆开包装递过来,一边腹诽地接过,半信半疑吃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