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遵老师教导,学生知晓,这不过只是年轻人之间的打闹罢了。”岑无疆唇角的弧度没变,将事情的严重性拉低。
“打闹……哼,怕某人不这么认为。”
将蛇虫鼠蚁放进人家卧室,差点给人吓萎了,这种事让外人知晓晋王世子的脸往哪放,也就是有晋王的关系这件事瞒得紧,今日下朝后在御书房圣上提起这事忍俊不禁了下,在场的晋王脸都黑了。
唉,画束洱叹了口气,知道少年有分寸,这手段比之其他,确实算作打闹,老头不想再多说,说了今天叫岑无疆来最重要的事:“明日你师兄想要见你。”
总算来了。
岑无疆拱手行礼:“弟子知晓。”
看来侬村的事圣上推测得差不多了,那么他关心的……
岑无疆退出画束洱的书房,唇角依旧带笑,呆滞的眼神中却没有情绪。
和岑无疆与姬祥利“打闹”不同,镜袖醒了后可是有大事要做——军营中对镜袖所说的用肥皂后可以减少感染这个说法持有强烈怀疑的态度。
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子竟然敢夸下海口说这种东西能对伤情有效,在大源境内的军医和大夫口中从未听说。
军队本就资金紧张,如何还能抽出一部分来购买无用的东西。
所以今天镜袖得到军营里,让受伤的士兵用肥皂清洗伤口,观察几天后让人看到成效。
其实用肥皂洗伤口确实有一定作用的抑菌作用,但由于肥皂的刺激性会导致伤口愈合的时间变长,所以前世大部分用的是生理盐水来冲洗,而且若是体内已经发起了高烧,在没有青霉素等有效方法抑制时,人照样会死。
只能说肥皂这玩意目前风险和收益权衡后的最优解,至少它能救命,有可能保住士兵们的肢体,减少截肢的频率。
“跟我进来。”
今日天气不错,久仟身上的软甲被晃得熠熠生辉,女人身体挺拔,在旁边三四个壮汉的衬托下显得有些消瘦。
“额,他们是?”各队的领头吧?
“不用管,不是什么大人物。”久仟毫不在意。
“哈哈……”
说是这么说,但上过战场杀过人的人身上的气势不一样,带给了他满满的压迫感。
几人眼里满满的不信任快溢出来了。
心里叹了口气,想要让久家的肥皂行业有出头之日,这军需单子就是第一步,他不能退缩,他此行来充州的目的就是这个,久仟的目的肯定也是这个。
跟上久仟的步伐,镜袖事先声明:“肥皂有用,却不是万能,清洗后的作用要作用一段时间才能展现,各位不必太过紧张。”
后面两个副将凑得近,说着些悄悄话,脾气外放些的直截了当将怀疑说出口:“要不看在将军的面子上,你不会有机会来到这。”
军营重地,普通百姓确实不能轻易进来。
镜袖挑眉:“我若是想进来,有千千万万种方法,不会挑这种最蠢的。”
“哼,嘴硬的小子。”
走在最前头的久仟嘴角上扬两个像素点。
自古以来战争就是最残忍的东西。
即使不在战争期间,但安置伤患的士兵仍然很多。
因为大源和馿赫在休战期间会有很多摩擦,一起冲突,以馿赫人的身体条件和残暴程度,大源士兵一旦受伤就不会轻。
“你来选择。”久仟双手背后,侧身对镜袖说。
这种满是伤患和疾病的场面是镜袖从来不曾见过的场景。
心里涌上些许痛处。
这就是战争,从不会在乎人员的伤亡和底下人的姓名,有的只会是在报告上那一串冷冰冰的数字,在这种朝代,或许那个数字都不会留下痕迹。
营帐内睡着的士兵很多,昏睡时伤痛会减少一些,更多的是因为病痛痛到睡不着的人,或坐或躺的呆滞望向某处,或者一直在呻吟。
久仟见少年面上情绪不对,心里有些失望。她还以为镜袖胆子大可以接受这种场景,没想到。
“开始吧,选他。”
镜袖指着营帐内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比他矮上不少,刚刚转醒便见到久将军带着一群人朝他而来。
营帐内所有醒着的人都在冲几人问好和目视。
“将军,各位大人。”少年坐起身,想行礼。
久仟抬手阻止他的行礼,问跟着的军医和医师:“他怎么了?”
“大腿划伤,伤口溃烂,溃烂面积较大,不见好转,身体出现发热症状,草药不见作用。”
镜袖转过头,见刚睡醒的少年额头上布着一层细汗,脸色潮红。
感染,若是控制不好,这个和他此世年岁相仿的少年有很大概率会死。
“如何?可以吗?”久仟问镜袖。
“发热症状证明体内已有炎症,用肥皂清洗伤口会有一定作用,作用不会大,但能阻止伤口继续溃烂。”镜袖如实说。
“你听到了,可愿一试?”这次是久仟问向少年。
少年听明白了,强撑着精神回:“小人愿意。”
于是在镜袖的口述下,医师用水泡发肥皂后清洗少年大腿上的伤口,刺激性很强,少年的脸一直在抽抽,血水脓水交杂着淌到盆里,看上去既脏又痛。
除了少年,久仟还另外选了几人,都是用同样的方法处理完撒上药后包扎上。
接下来就只能等了。
在等待其他人清洗伤口的时间里,镜袖坐在少年身边,两人唠起了家常,即使少年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聊天,但他还是强打起精神来与他聊天。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有人愿意陪我说话我很高兴。”少年是个健谈的,明明刚刚处理过伤口疼得死去活来的。
镜袖望着他:“你几岁了?”
少年伸出手数了数,最后扣了扣手,嘿嘿笑道:“我不认识字,也不会数数,离开家后没人给我记,我忘了。”
镜袖:“……没事的,等到好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教你识字数数,到时候你就知道你几岁了。”
“哈哈哈,那感情好,我好了之后还要去杀敌,等我赚够了赏银就去找你,听说夫子收费很贵的,哦,但是我不能全给你,我还要托人寄回去给老母和弟弟,他们一个老了一个还小,大哥也是打仗死了,但是拿到了好多钱……”
镜袖没有打岔,听少年絮絮叨叨地说着话,直到少年说着说着说睡着。
他才起身。
其他几人早就清洗好了伤口,副将们和医师已经离开。
久仟双手环胸倚靠在营帐外,见少年出来,心情低迷,不由得道:“吓到了?”
“啊,嗯,没有,就是觉得这个时代很残酷。”镜袖晃了下神才听清久仟的问题,摇摇头。
“走吧,我送你出去。”久仟没有安慰镜袖,她站直身体,率先迈步从镜袖身边走过。
感觉到人跟上来,远离伤者营帐后,久仟才开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来当兵吗?”
刚刚少年的话语里已透露出了,镜袖知晓:“因为钱。”
“对,因为钱。”久仟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到镜袖觉得她不愧是一名将军:“久家军营内有规定,杀一名馿赫普通士兵得两百文,杀一名小队长得三百文,以此类推,杀的级别越高,得到的赏银越多,因此久家军的人数虽然在消耗,但却依旧不缺人。”
镜袖接过话:“因为东边的钱都不在百姓手里。”
久仟:“对,因为钱都不在百姓手里,这里不是安福不是南边,没有好官挡着,没有世家控制暴行,有的是一群不思劳作强取豪夺的馿赫人,还有的是一群吃肉不吐骨头的权贵和富豪。”
“陈家是充州为数不多能给百姓结满工钱的家族。”
镜袖恍然,怪不得刚入城的时候他总觉得久仟给对方留情了,不然以久仟在安福时表现出来的性格,早应该将陈家领队打得皮开肉绽。
“怪不得。”镜袖喃喃。
将镜袖送到大门口,久仟停步:“马车在外面,你要的行装二虎准备好了,这边的伤患有动静我会派人通知你。”
今日的军营之旅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