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凉风吹得人头脑清醒。楚元祺跟在牵着红头大马的元一身后,二人一马沿着主路大摇大摆地往长公主府走。
楚元祺抱着一大油纸包的肉包子,嘴里也不闲着,叼着个包子吃得正欢,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语:“也不知道小六她们那边怎么样了,这些包子也不知道够不够吃。”
甩开埋在暗处盯着她们的一众眼线,时隔几天不曾回过家的楚元祺可算再次见到她的小院。还没来得及钻到温暖的洗澡水里打个滚,隔壁院子的机关发动声与府上护卫的脚步声便争先恐后地响彻长公主府。
又是谁擅闯公主府?楚元祺下意识望向栽着柿子树的小院一角,似乎又看到陈小六拎着时晓明冒冒失失往她院子闯的身影。
听到动静来寻楚元祺的元一一进门看到的就是她盯着墙边黑影发呆的场景。眉头微蹙双指一夹捏住她的耳朵,人都闯进来了你还有空发呆?
楚元祺让她姐揪回神,一眨眼的功夫便闯进来四个灰头土脸的人。
“何姐姐?小七?”借着走廊摇曳的灯光仔细辨认一番,这才看清来人模样,“你们这是干什么去了?”
元一挥手赶走寻至小院的护卫,冲略显狼狈的何释一挑眉头:“这两位又是谁?”
何释没理她,自顾自坐到石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花茶,两杯下肚这才回了魂:“从钱坤那抢的。”
元一眉头挑得更高了些,心底无声叹气——她俩应该是八字不合,每次开口都免不了一场呛声。
将这个总跟她针锋相对的人的话信了一半。元一转眼看向满身是土,活像是刚从泥里拔出来的陈七,忍不住上前将人从头到脚看个仔细:“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陈七缓缓摇头,泥点子甩了围上前的元一跟楚元祺一身,将手上的大黑包袱往地上一扔,从二人中间挤出来径直抓向石桌上的包子。
手刚伸出去一半就让何释敲了个准,疼得她赶忙将手缩回胸口,直勾勾盯着包子的一双眼直泛委屈。
“先去洗手。”何释并不觉得被陈七抓过的包子跟在泥里滚一圈有什么区别,催促她快去清洗干净。
楚元祺连忙抹去脸上的泥点子,拎着陈七的脏爪子就往不远处的水池里按。暗自庆幸自己刚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洗漱,不然又要再废一遍工夫。
元一则是绕过滚到脚边的黑包袱,冲里边凶神恶煞相的小孩瞥了一眼,又将她们带来的人扫视一圈,皱眉问道:“小六呢?”
“给肖长阳施针去了,等会儿就来。”何释赶紧在楚元祺哀嚎之前将话说完,成功帮耳朵避免一场折磨。
楚元祺翘着耳朵听得真切,知道陈小六只是先去给肖长阳看病,心中却还是免不了有些吃味。故意凑到何释跟前,越过她的肩膀去拿桌上的一大兜包子,然后一股脑全塞给刚刚清洗干净的陈七。
“小六再不回来的话,这专门买给她的包子怕是要让小七吃完了。”
“什么包子?”陈小六刚绕过护卫翻上墙顶就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跃下墙头直奔抱着包子的陈七。
从油纸包里摸出个包子往嘴里塞,随后两眼放光:“好吃!”
见人这么快就回来,楚元祺一改原先那副幽怨模样,强行压下试图跟耳朵根碰个面的嘴角,得意道:“刘大妈家的包子当让好吃。”
陈小六翻墙的动作过于熟练,楚元祺邀功的熟练程度也是有过之而不及,元一无奈扶额,这俩简直没眼看。
“门又不是修来当摆设的,你们就不能看看它吗?”
陈小六三两口将包子塞下肚,又将顺道去何府拿的大黑披风盖到何释身上,这才得空回道:“走来走去太远了,还有正事急着说呢。”
陈小六从胸前抽出一沓信纸反手拍在石桌上,又冲缩在一旁的梅雁母子一招手。
“黄一鸣当年找到的证据,都在这里了。”
证据?
元一迅速将信纸翻过一遍,神色愈发凝重。这群畜生,十五年前就已经悄无声息害死不下百人,如今的数量只怕是她也不敢想。
元一深深吸气,压住怒气,将目光从紧攥着的证据上挪开,顺着陈小六的眼神暗示看向神色黯然的梅雁,顺势问道:“这两位是?”
不用陈小六介绍,梅雁已经拱手而立朝元一拜道:“在下梅雁,这是我儿子——黄正。你手里拿的东西是我丈夫拼死留下来的。”
眼见着梅雁话语愈发哽咽,整个人也要跟着夜风倒下去。元一连忙将人扶起身,就近将人安放到石凳上。眼疾手快地抢过何释手中准备给陈小六擦脸的手帕塞进梅雁怀里,凝望无语半晌才堪堪吐出两个字:“节哀。”
低沉的样子倒是显得比被她抢了帕子的何释还要难过。
好在楚元祺看出元一情绪不对,及时跳出来打岔:“所以你们就这样把人从钱坤那抢来了?他没拦?”
陈小六勾着楚元祺的脖子,将她们是如何找到梅雁母子再跑出拳鸣山庄,又是如何在梅雁的带领下找到陈七之后被钱坤追到眼前的经历快速过了一遍,着重展现自己是怎么英勇神武地挡住来势汹汹的钱坤从而为众人殿后的一段。
这堪比观雪楼说书老徐般的声情并茂的讲解,成功将楚元祺勾得垂涎欲滴,扒着陈小六的胳膊直后悔没跟去。
陈七则揽着陈小六另一条胳膊缓缓冒出头,翘着辫子朝楚元祺嘚瑟:“小六殿后,我们就顺着梅雁指的方向疯狂往前跑,谁知道她指的是个悬崖,高得都看不见底。”
陈七拔高的嗓门再配上她夸张的动作看得楚元祺心痒痒,忍不住追问道:“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我猛地一沉下盘在泥地上拖出两条长痕,这才堪堪在悬崖边停下来,不然怕是要拽着何释一起滚下山去了。”
陈七突然指向梅雁,脑袋耷拉上几分:“她却一拍我肩膀,让我带人爬下去。”
啊?楚元祺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向情绪已经稳定的梅雁,不由惊叹道:“你们真爬下去了?”
“当然。”陈七凑到她身边,贴着胸膛使劲拍了拍,从衣服缝里钻出的沙土呛得楚元祺鼻子直痒,伸直手将陈七从自己身边推开。
“雁姨把藤蔓绑在我们身上,带我们顺着岩石缝隙爬下半山腰,两片岩石凸起中间夹着个山洞,看样子像是之前有人住过,元一手里的那些东西就是在那里找到的。”
楚元祺斜眼看陈七,扒住她的耳朵低声揶揄道:“你什么时候也跟小六一样,学得乱认亲戚了。”
谁料陈七突然俯身行礼,朝梅雁拜道:“十几年前家里闯进个重伤的大叔,只道自己姓黄并未告知名字。他得知自己命不久矣,于是便将满身拳脚本事教于我,如今看黄正与他相似的模样,应当就是黄一鸣。”
楚元祺一时不差造了暗算,整个人歪歪斜斜地朝何释那边倒,好在元一将人扶稳,这才没让二人撞上。人刚站稳一瞬又让激动地从凳子上弹起的梅雁抵着下巴撞了个结实。
“疼疼疼。”楚元祺捂着下巴直吸气。
元一深深叹气。连忙将人扯离是非之地,拉开她的手看那有些肿胀的下巴。
“那他,他现在在哪?”梅雁几乎讲不出完整的话,紧紧地捏着手里的帕子打转。
“他早就死了,我和阿娘把他葬在了后花村附近的小山坡上,我爹也埋在那。”陈七没有隐瞒的意思,说的直接。
许是刺激太大,又或是早有预料,梅雁起起伏伏的情绪并没有再次拔高,强拉起嘴角扯了个苦笑后又坐了回去。
“嗯,还不错——起码还有人替他收尸。”
黄正双膝一沉跪在梅雁身边,再将脑袋埋进她的怀里,一言不发地默默守着梅雁。
他知之甚少又弱不经风,再满的怨气与怒气也只能憋在胸口打转,泄不出分毫。
陈七倒是没挑起什么情绪——逝者已逝,还是带她娘好好活着比较重要。
宽慰道:“放心,元一与那群仗势欺人的不一样,她定能给黄大叔和那群乞儿寻个公道。”
元一正托着楚元祺下巴给她上药,见话题转到她身上,不慌不忙地接道:“证据虽有,但却是指向郑应的,只怕是黄一鸣还没挖到真正的幕后之人便遭人灭口。”
谁曾想却是一盆冷水浇头,直教人冰进心窝里。
“但王栋在我们手上,他的供词能递上去什么,还是由我们说得算的。”好在元一将话转了个弯,不然陈小六怕是真要被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的包子噎死过去。
元一被陈小六使劲拍胸膛的啪啪声打断。没忍住冲她翻了个白眼,又顺带朝急忙起身去救陈小六的何释翻了个白眼,这才接着说:“他们到时候狗咬狗,我们趁机将人全抓回来便是。”
说着,正想派人去寻温凉,看看他审问有何成果。结果没将府里下人招来,反倒是招来一阵透骨的寒风。
寒如携寒风闯进院里,抬手挥刀冲何释砍去。速度快到院里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多了个人,刀已经离何释就剩不到半米。
“姑姑!”
“师傅!”
“不要——”
楚元祺、元一与陈七三人几乎同一时间惊喊出声,一个个梗着脖子试图去拦寒如飞闪的刀刃。
当——
磨牙刺耳的巨响震得人头脑发懵,陈小六挥刀挡住闪着寒芒的玉白刀。
寒气顺着相接的刀刃灌入陈小六的双手,陈小六咬牙前顶,灌内力于双手死死握住刀柄不退分毫。
虚挂在手腕上的清莲藤兀地闪出白光,映出她紧绷的下颌,陈小六再度挺进几分,将贴在何释脖子上的刀架出空隙。
寒如甩开拦上前的徒弟,又瞥了眼试图挡刀却被人强行摁住的师兄家的小女儿,压着陈小六的刀却是没有放松分毫,再度提起她那冷如寒山雪、烈如塞北风的浑厚内力。
冰霜顺着她的内力一路侵袭,从陈小六紧握的短刀覆盖到她的双手。就在冰霜想要继续沿着手腕下行时,又一阵白光闪过,原本还在侵灼短刀跟双手的冰晶铠甲瞬间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