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爷爷是当时的镇南大将军,手下管着十万镇南军。当时的皇帝——也就是我爷爷,担心肖老将军功高震主,于是派人给他留在上京的小孙女喂了毒药。”说着楚元祺捩眼望向默不作声的肖长阳。
她正捧着个杯子轻抵薄唇作势喝茶,可楚元祺话都说完了也没见杯中茶水少上半分。
肖长阳将茶杯轻碰在桌案上,道:“赤阳花产于南蛮,但解药玄冥草却生于北荒。肖家世代忠守曲南关压根没人去过北境,既不知道药长什么模样、生于何处,又不能擅自离开驻地。”
肖长阳顿了顿,将握着茶杯的手收紧了几分。
“所以我的性命与整个镇南军便全吊在那狗皇帝的手里。他再每年派人寻一株玄冥草为我续命,体恤下臣的名声也在朝堂传了出来。他是既赢了里子又赚了面子,只可怜我肖家世代忠心却落得如此下场。”
“你身上的情况倒是可以解释,有玄冥草的压制,毒素不会浸入太深,如今的身体情况倒也正说得过去。”陈小六依旧保持着摸下巴的动作,眉头却皱得更深了几分,看向外边心不在焉的肖钟“那她又是什么情况。”
肖长阳眼神暗了暗,思绪顺着随风而起的帘子飘回那十分惨烈的一年。
景和十年,大雪纷飞。那一年的冬天来的格外的早,也格外的冷。缠绵病榻已有月余的她既没等来皇帝遣人送来的救命药,也没等到远在曲南关镇守的父兄的消息。
炭火薄的令人牙根发颤,糊了又糊的窗户还是挡不住往屋里灌的寒风。康帝驾崩的消息一夜间传遍上京的大街小巷,冲击着她本就不甚安稳的生活。
她胸中痛快的同时,心却跟着独有余温的火盆一起冷了下去。康帝一死,京城必然变天,谁还能记起一个快要病死的小孩呢,怕是没人会替她去寻药了。
只希望康帝驾崩的消息传得慢一些,等她也死了,父兄收到消息便可以不用为她的身体着急,也能彻底摆脱她这个累赘了。肖长阳将身上冰冷的被子攥紧了些,试图将缝隙里的冷风赶出去,缩着脑袋再次陷入沉睡。
可惜天总是不遂人愿。康帝驾崩的消息传得飞快,快到八百里加急信件刚送到镇南大将军手里,南边临着的遂沿便已兵至城下。
自那天起,肖长阳连着高烧数天,额头烫得她连眼皮都掀不开半分,心里却是越发期待起她自己的死期——总算要结束了。
回光返照的刹那间,她清楚地感受到浑身是伤的肖钟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血腥气扑了满脸。肖长阳挣扎着抬眼去看她的脸,只瞟见一张惨白的脸上勾起个发自肺腑的笑容,只一眼她便没了意识。
再次醒来,世间早已换了天地——新皇当政,改元换代。她也与之一起不明不白地成为了长阳公主,镇南将军府也跟着改头换面。她的父兄却早在她昏睡之时战死在遂沿人手里,偌大的府邸如今便只剩她一人了。
不!肖长阳抹干脸上无意识滑落的泪水,扑到肖钟怀里,她们以后便是相依为命的肖家后人。
可惜老天总爱跟她对着干,肖钟也要死了。孤身奔赴北黄,替她寻来了救命良药,强行将她的命强行续下来的同时几乎搭上了她自己命。
玄冥草的寒气几乎浸透了肖钟的五脏六腑,又在为她解毒的过程中被她体内的火毒攻入心脉。如今只是强行凭一口气吊着,随时都要为肖将军尽了忠。
肖长阳几乎求尽良家,执着地叩响上京每个医者家的大门,最后还是在一个浪荡客的手中将人的命保了下来。只是肖钟实在没有将她自己的命当回事,仗着体内寒毒仍有药性,总在半夜为沉睡的肖长阳倾力解毒。虽然被她及时发现组织,但解毒之心不死,求生之心无用,肖长阳也煞是头疼不得不半夜设防。
寒毒衰火毒盛,归于平衡的两种毒性再次躁动,肖长阳惴惴不安,怕她这次是真的熬不过去。
陈小六没有打断,靠在何释肩旁静静地将她的故事听完,抬眸望向今天一整天都表现得有些奇怪的何释,缓缓开口道:“我能保她不死。”
一句话落,肖长阳瞬间从情绪中挣脱出来,双手一探将陈小六的手紧紧攥在手心,亮得出奇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真的?”
一刹间,肖长阳丢下包袱和伪装,只为给于她有大恩的肖钟求一线生机。
陈小六下意识将手抽出来:“当然我们也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无方铃。”
肖长阳正聚精会神地看着陈小六,心里盘算着她会提出什么条件,只要不是很过分,她定然出得起。谁料陈小六尚未快口,筹码便自己飞到了肖长阳耳朵里。
肖长阳猛地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尚且结实的马车也不知道压到什么,猛地朝左一颠,楚元祺的头正正好磕在窗框上,正捂着脑袋呲牙咧嘴地看热闹。
“你说什么!”肖长阳声音突然拔高,回荡在马车狭小的空间内。
“用无方铃来换她的命。”何释再次开口。清冷的气场也随之铺开,“没得商量”四个大字几乎写在脸上。
“不!不行——”肖长阳下意识开口拒绝。只是一句弱于一句的嗓音将她出卖了个彻底。
在座的几人都能看出她心里的犹豫和挣扎——至亲和珍宝你要选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