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孙勇笔挺站在办公室前，朱义低头蹙眉，看下发的文件，整个办公室静悄悄，谁也没有主动开口。

朱义合上文件，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抬眸看来人，“小子，还在怪我？”

孙勇行了个军礼，“报告，不敢。”

还说没有，为了报开学给他的难堪之仇，小子每次训练拼了命，夜夜熬灯苦读。

每每到他训练课程时，他总是打头闷冲的那一个。

理论课也总是爱提问，都是些不知道从哪儿找的偏门知识，好几次问到他答不上来才满意的放下手。

四年来，朱义被迫恶补了许多新知识。

年年由他签字的优秀学员名单中，那张黑脸首当其冲的第一位。

那模样，像是在挑衅他。

不敢不是没有，朱义笑，倒是实诚。

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和当年的良材一样，想起叫他来的目的，朱义敛住，眼含复杂。

太过突出并不意味着好事，上面看到了孙勇。

近期上面破获重要情报，核心制研毒的中心倾巢而动，为半年后的大规模贩卖倒卖做准备。

新型毒品尚不明确，上面要从各类警校中选人选拔潜伏获取毒品构成，优秀学员成了他们首选对象。

朱义与局长斡旋三天，局长被烦的要命，打下通知，“你的意见不重要，上面要的是孙勇，不是你。”

“再说，最后能否被留下还是未知，现在担心为时过早。”

最后下了死命令，明日把孙勇送到首都去参与选拔。

朱义拿起桌上的文件递到前面，“有份文件，你看看。”

孙勇接过文件看起来。

朱义站起身假装伸懒腰，边伸边走，眼神动不动瞥向他，咳了声，“我觉得吧，你没必要去，里面汇聚了全国英才，单挑一个出来都是顶的，找你们学员去图人多热闹，学员实地经验不足，没…”

“报告！”孙勇朝空办公桌敬礼，“我看完了。”

这小子，朱义牙痒痒，又不好发作，三步并两步落座，“你的意思呢？”

文件上写‘自愿为主’朱义打心眼里不希望孙勇过去。

在他看来，孙勇依然是当年的小孩，一把年纪了，总喜欢回想过去的事。

良材在天上看到孙勇的蜕变，应该会感到欣慰才对，不过，他肯定也不希望孙勇涉险，缉毒这条路太难，太苦，不知道尽头。一旦开始，绝无后路。

作为看着孙勇长大的，朱义把他当做自己的儿子。

这孩子太苦。

自小被抛弃至孤儿院，亲身经历洪灾，亲眼目睹死亡，被毒贩关了十多天，吊着一口气，柯良材在一团废墟中找到他。

他活了，为了拖延时间，柯良材被不要命的毒贩当场开车撞死。往后孙勇活在愧疚里。

跌跌撞撞的长大本就不易，好不容易二战考上警校，如今又要进龙潭虎穴…

朱义回过神，“孙勇，阿材和柯信的死不是你的错…”

“报告教官，”孙勇打断朱义的话，“我要回去准备行李。”

“你…”

孙勇看着朱义，眼神坚定，“我不会再跑了。”

见他油盐不进，朱义没再说下去，脾气也是爆的，“滚，别在老子面前碍眼。”

孙勇走后，朱义满脸懊悔，恨不得扇死这张不会说话的嘴。

柯信十岁那年，放学回福利院途中被吸食毒品，意识不清的流浪汉掐死，彼时孙勇正在高考。

只那一次，没有孙勇陪同他回来。

隔天，朱义站在窗边，躲在帘后，未下去。

孙勇朝三楼朱义的办公室方向笔挺站立，抬手敬礼后乘车而去。

—

不出所料，孙勇被选上，自此杳无音信，朱义好几次向上级打报告要去前线。

局长都是一榔头拍在他头上，“滚犊子，这时候添个屁乱。”

“跟你脑子那根钉一样硬。滚蛋，老子看到你就烦。”

那场行动带走了柯良材，没把朱义带走，却也伤的不清。

作为长期潜伏者，贩毒头子恨死朱义，眼看逃不掉，发了狠在身后朝抱着孩子的朱义疯狂扫射，朱义护着孙勇密丛悬崖跳下，头盖骨当场碎裂。

要不是医生时刻待命，生死接力做了整整两周手术，钛钉接入，堪堪捡回条命，又对外宣称死亡。

作为头号通缉分子，现在去前线，无疑是去送死。

“八年了，孙勇毫无讯息。”朱义坐不住，作为缉毒警，他知道就算是十年二十年杳无音信也正常，但还是止不住担心。

“我……”

局长站在窗边，沉色道：“谈响，你越矩了。”

多年未曾提及的名字，朱义倏然恍惚。

这个名字伴在柯良材墓侧，成了死人。

朱义恍惚，这才回过神，笔挺地朝空位置敬礼，“报告，有请求。”

“说。”

“孙勇有消息了，第一时间通知我。”

临退休的局长被他理直气壮的话气笑了，索性各退了一步，“成。”

—

时间带走了许多东西，也同样带来了科技的变化。

以云枢集团为代表的高新技术企业研发出最新型毒品检测仪器，太空跨区域实时调控，极大便利了缉毒工作。

第九年，没有消息。

朱义去学校的路上遇持刀打架，他冲上前抱住身陷囹圄的孩子。

路人拍下发布至网上，传播之迅速，警局察觉为时已晚。

两天后，朱义照常回家的路上，围了群人。

隔天一早，一老人买菜路上发现具无头尸体，跑到警局报案。

那天，局长刚得到孙勇线报的消息。

谈响，到死都没有看到那条消息。

孤儿再没人日夜挂念。

—

不止军人有纪，贩毒的人亦然有律。孙勇在毒品内圈周围蛰伏两年，才勉强跟着买卖毒品的人搭上线。

孙勇无父无母，警局只隐匿警校信息，其他未变，身世成了孙勇进入甸三角的跳板。

信赖需要条件，况且在死亡随时降临的制贩毒产业。

从二五仔到话事人手下，孙勇用了五年。

一次走私在途中被发现，孙勇冒死营救二当家，自那以后，孙勇成寨子内领导层。

贩毒各寨信息封锁，各自盘踞在自家地盘，偶有逾越便被枪支扫射，所以当孙勇得到指示，张罗屋子用于多家寨主开会时，孙勇知道，机会到了。

他设法与外界联系，成功与联络人提供情报后，得到下一步指示行动。

孙勇现在门口，死死盯着屋门，听里面谈笑风生。

想到方才见到的每一张脸，也看到那张熟悉的刀疤脸男。

十二年前，柯良材的死，谈响颅内钛钉，后来查到的毒品源头，都有刀疤男的存在。

以为必死当年侥幸在手下人掩护下逃脱。

“怎么了？”手下拍孙勇肩，手上提着黑色塑料袋，血淋淋浇在泥土地上。

孙勇垂眸，摇头，随口转移话题，“手上提的什么？”

“这个啊…”手下露出诡异的笑，“刀哥带的见面礼。”

说着径直打开。

一颗人头，睁着眼睛死死瞪人的无身人头。

孙勇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

更加诡异的一幕出现。

人头转到孙勇时，大约过半分钟，血淋的眼睛缓缓下落，直至闭上。

“稀罕啊，条子闭眼了。”刀哥声音从屋内穿出。

转头看孙勇，摩挲下巴，眯着眼笑问：“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刀哥抬举了，”孙勇扯出笑，“我是大众脸。”

“哦？”刀哥似笑非笑，踢开挡路的人头，哈哈哈笑了几声，没再继续，转头对大当家,“谈响给你了，钱记得打。”

悬赏由大当家发出，他不相信谈响轻易死掉。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

寂寥的夜，孙勇掩着脑袋，死死颤抖地攥紧被子，强行压下，才没有嚎出声。

脑海中不断闪现和谈响较劲的场景，谈响骂他‘臭小子’，要他‘滚’，谈响的教导，对他辅导他学业，在他生病时谈响陪床。

那是孙勇从未想过的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