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勇没回答,中年男人抬手。
犹豫半晌,最终走上前到桌和人面对面,中年男人挑眉示意,孙勇拉开凳子坐下。
“干嘛跟着我?”中年男人又问一遍,孙勇做许久的思想准备,开口,“你帮了我。”
男人点头,伸出右手比划,“两次。”
“你会打架,你教我。”孙勇和人对视,脸上满是渴求。
“?”中年男人没料到孙勇会说这话,他饶有兴趣的笑他,“小孩,别乱说,哪只眼睛看出来我会打架?”
不就是吓跑三个欺软怕硬的小屁孩,怎么在他看来是会打架了?
这会儿孙勇不说话,就直勾勾盯着他手臂那长条狰狞的疤痕。
答案显而易见。
“你叫什么?”
“孙勇,勇敢的勇。”
“噗,”中年男人嗤笑,“勇敢,勇敢你怎么被追着打?”
孙勇珉唇,似乎是不服气,良久,他回,“他们会跟他们爸妈告状,”
“你也可以去。”中年男人回。
大排档热意抵挡不住料峭寒风。月亮才出来不久,这时的人也不多,孙勇被吹的直哆嗦,“我没有爸妈。”
嘴边的话顿,中年男人沉默许久后问,“多大?”他的声音柔和下来。
“十岁。”
大排档老板端起一大盘烧烤端放在桌前,从印着大排档名的围裙掏出支笔,划掉已经上的菜后回去继续忙活。
“你叫什么?”
中年男人笑,还挺懂礼尚往来,他回:“马卫,卫生的卫。”
“吃。”马卫拿起一串烤鸡翅递到对面。
还不确定自己要不要接,马卫已经塞到他嘴边。不得已,孙勇接过。
“孙勇,”马卫对他说,“打架可不是件光荣的事。”
“知道,”孙勇吃的急,噎住。马卫连忙倒给他一杯水,对他说:“这东西不会跑,慢点吃。”
“我想学,这样,可以保护我想保护的人。”高扬起头和马卫对视。
马卫问孙勇,“你想保护谁?”
“好多人,”孙勇想,阳光福利院的弟弟妹妹。要是他变得很厉害,就不用怕别人欺负了。
马卫摇摇头,对他说,“你应该先保护好自己。”
孙勇不赞成,用稚嫩的声音反驳,“不对,我要保护别人,那些过得不好的人。”
这小孩还挺有意思,马卫分出去一半到盘子上,放到对面。没应孙勇的话,自顾自低头吃面。
孙勇没继续说,他不觉得自己有错,吃完那串烤翅,没动那盘一半的炒面。
待盘见底,马卫嘴里嚼的没咽下,又把烤蘑菇塞嘴里。
吃的七七八八后,马卫揉肚子打饱嗝,见人没动,他挑眉问道:“怎么不吃?”
孙勇倔强仰起头以对他的不言语表示反抗。马卫笑了。只是奇怪,眼中蕴含的情愫十岁的孙勇没看懂,他听到马卫说,“孙勇,先顾好自己,再管别人。”
“我可不会打架,”马卫恢复吊儿郎当样,将盘子往孙勇那儿移,“不过可以教你一些防身术。”
孙勇登时眼睛亮起来,惊喜问道,“什么时候?”
马卫好笑地看他,回答道,“明天怎么样?”
“好!”
马卫脱下外套扔给他,抬头点了点桌上没吃完的东西,“穿上,”
马卫故意激他,“多吃点,就你现在这小身板能打赢谁?”
孙勇端起炒粉大口大口吃起来。
—
“约法三章,一、我只待一个月,当你个把月师傅。二、约定地点,没找你时不能来找我。三、看到我跟别人在一起,当做不认识我。”马卫手持牙签剔牙,朝孙勇扬头,“答应就开始,不行拉倒。”
“嗯。”孙勇狠狠点头,架不住内心的疑问,他问,“为什么只待一个月,还不能去找你,”一根筋转不过来,“还要当做不认识你……”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拿着。”马卫招呼烧烤摊老板打包的烤串好了,他道了声谢接过,递给孙勇,“地点就在今天第一次见面的巷子里,”说完他掸了掸身上的残渣对他说:“天色不早了,送你回去。”
“不用。”孙勇没接,马卫硬塞给他,道:“给你就拿着。”
“走吧。”
孙勇没法,只得接过,郑重对他说,“谢谢,师傅。”
“瞧你,还挺认真。”马卫无所谓摆手笑。
“福利院就在后面,很近,不用送,”孙勇说道。
马卫挑起眉,“行,去吧。”
望着人远去,烧烤店老板哟呵一声,马卫回神,递给老板一支中华,随意开口问:“老板,认识那福利院小孩?”
正好此时都上完菜,也不忙,那老板接过烟,坐到刚孙勇的位置,马卫给人点烟,老板回他:“不止喔,对面的小娃都认识不少。这福利院是县政府建的,有三四年了。”
“是几年前发洪水,三四个村庄都被淹,死了好多人哟,就刚才那小子,是其中一个村庄活下来的小孩,”
老板大口吸烟,过肺后吐出,“十几个孩子被四五个大人围在一起,里面还有怀孕的婆娘嘞,都淹死咯,可怜啊。”
马卫眯眼,突然觉得烟熏得眼睛难受,他抬手挥掉,问:“怀孕的…也没活下来?”
老板大声叹气,“唉,是哟,听说是没有哦,造孽啊。”老板提出他的看法,“为了些没有血缘的孩子,都不管自己和肚里的娃,真的是,唉。”
“哪个村?”
“啊,好像叫什么矛村?”老板回忆说。
“老板!要一打啤酒。”老板马上起身,朝那客户吆喝,“来咯。”
马卫嘴边的烟灰掉落在手臂上,他浑然未觉,烟丝已然燃尽,烟棉热量传到指尖,马卫应激甩开手。
眼眸阴霾遍布,更深处情绪里,透着难以言喻的悲。
—
三周后,小巷深处一处废弃的堆放良莠不齐鞋拓印板,散落在各个地方。空旷的场所不时传来闷哼声,饶是这般疲惫,声音也没有停下,里面透露着坚持。
马卫叼着根狗尾巴草,把玩着手上的大哥大天线,来回拨弄,“坚持住,还有三十秒。”
一根粗绳穿过孙勇的手,两边肩膀被磨得通红。他的后方,是比他还高的车轮胎,两个轮子上下结实的捆在一起。地下黑压压显出弯弯曲曲有规律的线,绕成一个圈,来回拖拽。
孙勇咬着牙拖了半个多小时,马卫躺坐在木质的高台上,望着蓝色沙漏最后一粒沙掉进,也没喊停。将它又一次倒放,落下一大半缓缓开口,“行了。”
但轮胎还在走。
马卫‘啧’了声,吐掉咬断的草,暴躁的把孙勇肩上的粗绳扯掉,对他说:“什么事都不是一下能成的,急什么?”
孙勇低垂着头,情绪低落,肩的重量并没有因为绳子的掉落而变得轻松。
“你小子,这一整天想什么这么入神?”马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皱着眉询问,“叫你也听不见。”
“师傅,为什么世界上会有毒品?”孙勇抬起头,清澈的眼眸中全是迷惑不解。
马卫的手停在半空,很快又放下,跳上高台继而坐下,“怎么突然这么问?”
孙勇对上他的视线,无所畏惧,“前天我看到在我们对面住的林叔被抓了,隔壁的爷爷奶奶说他吸毒。”
“摆摆之前过年的时候,会穿漂漂亮亮的衣服,来找我们玩。但是,但是现在,她现在老是躲在家里不出来,也不来找我们玩了。我偷偷找过她,她变得很瘦很瘦,明明过年的时候肉嘟嘟的样子。”
“还有林叔,就是摆摆的爸爸。以前很喜欢给我们带吃的,他笑起来有酒窝。”
孙勇喋喋不休,没有逻辑,马卫选择安静的倾听,没有打断。
“上个月,我看见林叔,他也变得很瘦,眼睛凹进去,笑起来酒窝没了。我不讨厌他们,我讨厌毒品,摆摆本来下半年要读小学三年级的,因为林叔要买那个东西,把他们家里的东西都卖完了,摆摆和她妈妈经常吃不上饭,还有很多陌生人晚上去敲他们家的门,要她们还钱。”
“院长妈妈不让我们出门,说不安全……”
小孩子的天性使然,打破砂锅问到底,“师傅,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种东西?”
蓝色铁硼在太阳的暴晒下,变得脆弱不已,午间的光照透过穿孔的铁皮棚直射进马卫的眼睛,他不适的挣扎着眼睛,倔强的同那抹光对视,不愿罢休。
“人心难测,利益和权利会让人变得贪婪。”
小时候的孙勇并不理解其中的深意,但他依旧信誓旦旦,“那我以后要打败毒品,去消灭贪婪的坏人!”
孩童的世界永远清澈,世间的很多道理在成年人看来复杂。
但在小孩眼里,好人有好报,坏人也会被消灭。所有的童话都是美好的结局,所以他们愿意去相信,世界上全部事都会朝着美好的方向前进。
可其中的深意,或许只有在越长越大之后,界限变得模糊,他们才会发现,原来世界并不是只有黑白两条路,在这之中的,还存在一种不可名状的颜色。
马卫只是笑,对孙勇说,“命重要,要是下次遇到危险,就像那天那样,跑,知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