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咚同在等那条橙色领带,脑海中李呡的形象也愈发清晰。
分别第四年开始,心中已有挂念。再等等,他想,也去看看她。
只是远远的,即便这时,黄咚同也不知这样的举动意味着什么。
黄锺死后,老友遗托,常强国对黄咚同比对外孙平辰更加用心。
作为神经发育障碍的专家,常强国了解黄咚同,可仍旧停留在表面。常强国引导他体会人类基础情感。工作压力大的那段时间,私医建院忙的焦头烂额,高频运转消耗能量,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多次劝诫均已失败告终。
常强国深知孩子脾性,他道:咚同,去找她怎么样?
‘她’是谁,常强国实际不知,黄咚同始终缄口,偶然一年的一天,打不通的电话的常强国焦急万分,平辰依老头子意思跑去找黄咚同,拍门十几分钟,终于开门了,还没等平辰说话。
黄咚同醉醺醺开口:“你来了…你想起来把东西给我了?”
平辰关注点向来奇特,“谁来了,男的女的?”
酒精包裹着理智的大脑,混沌间抓住眼前人,“女的,”颇有孩子气的口吻,手伸出,“给我!”
平辰不及想,黄咚同短暂回神认出人,砰的关上门。
—
再听到李呡的消息不是面对面,而在新闻上。那是一天早上,平台推送新闻,初步判定室内凶杀,一闪而过的画面。
这年秋,叶子落得格外早。一片叶停在手机中央,真怪,原来绿叶也会从枝繁的树上掉下。
而立年,黄咚同见到了李呡。
而立年,黄咚同终于收到那条橙色领带。
不是人送来,是他要来的。
—
警局对死者尸体进行解剖,法医鉴定排除他杀,结果是自杀论调。
自杀?李呡不可能自杀。
黄咚同脸上的表情漠然,远比从前要冷。
也比停尸房的温度更低。
黄咚同不相信的同时,生平头一遭,懊悔自己的不作为。
居然,真的是她?
女警手中抱着一堆东西,绊到台阶重心不稳,东西散落一地。‘啪嗒’一个密封袋停在站在警局门口的黄咚同的脚下。
透明密封袋里装的,是一条橙色男士领带。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八年前那个影子,他没想到,往后的年年月月,他都镌刻在心里。
他弯腰拿起,年轻女警见状要拦,被赶来的景象拦下,警局受益于云枢无常的技术支撑,待创始人也恭敬,见黄咚同没有放下的打算,就说:“黄总,这是逝者的东西,你看……”
“这是我的。”黄咚同说:“她答应要给我的。”
警长愣住,像是没想起哪位逝者,女警一旁提醒,这才反应过来:“敢问黄总,你与死者的关系?”
关系?听到这个问题,黄咚同迷茫的望着领带,他们是什么关系?
良久,他也没有回答。
最后那条领带还是被他带了回去。
—
轨星的墓地是李呡父母挑的,他们看中的不过是免费,黄咚同暗中调控的结果。吵闹与骂骂咧咧声中,他们离开。
黄咚同只听到:保险。
自杀的人不予理赔。李呡保单受益人李中强与吴惠分毫未取。
李呡的计划落空了。
—
一个说要活过七十五的人,在芳华年纪,选择了自杀。
这个世界远比黄咚同想的荒谬。
黄咚同笔直的现在墓前,视线停留在那张笑颜灿灿的人儿照片上。
亘古不变的黑色的面容,唯有领带上的亮色点缀其中,多了些温度。
从而立到不惑,从不惑至即将知天命,十余年来,黄咚同日日看她,唯恐她孤单。
黄子瀚争了几年,起初除了偶有的邮件,后来索性不发了,不情不愿在国外扎根。
黄格一度势力有超越黄咚同的资本,黄咚同派人将黄锺桌上三张落灰的相框寄过去。没多久,那股势力自顾偃旗息鼓。
当年的小女孩已长成大人模样,开始参与集团内部事务。慢慢的,开始独当一面。
小女孩名叫黄苔小,别名小小。幼年丧母,父不顾家,浪迹天涯。
家中嫌是女子,多有不满,全然将情绪发泄在她身上,祖母爱她却早早离世,祖父酗酒后对她动辄打骂,身上无一处好地方。
直到黄咚同随手的一次举动,改变了她的命运。
回国后的小小总爱在面无表情外号称铁面阎王的总裁身边晃。无论黄咚同如何驱赶,她依旧像牛皮膏药般甩不掉,没法就随她去了。
直至陪在黄咚同身边的第十年,小小提起幼时的糖果。
小小说:“我那时候也害怕你,不敢看你,是有一次黄锺曾爷爷叫住我,给了我两份大红包,说你其实不是冷,是难过,要是可以,希望我能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分享给你。”
“那时候我不理解,这么多小朋友,为何曾爷爷独找我,现在想来,应该是看我可怜吧。”
黄咚同照样,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低头处理文件。小小无所谓,悠闲坐在沙发上,“你还要去看她?”
“她到底是谁?”小小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一向漠视情感的堂叔如此钟情。
谁人不知,就连唯一好友平辰也不晓得。
神奇的,充满秘密,全是故事的女人。
—
小小无暇顾及堂叔的情史,她被任命为云枢集团总裁,黄咚同将所有东西抛下,一声不吭的走了。
小小去黄咚同每天准点会去的地方堵人,到了地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不过四十余岁,白头发冒尖,记忆里的脸和如今重叠,岁月的纹路不曾在他脸上留下太多印迹,上天真是偏爱他的容颜,不舍得毁掉。
于是上天将体会情感的能力剥夺,成了一个活死人。
小小陪着他,在李呡的墓里待了很久,犹豫半天,她忍不住岔岔问道:“你在等她吗?”
这一荒谬的想法是突然间想到的,小小霎时汗毛竖起,更多是为他不值。
“嗯。”
这是第一次,有关墓中女人的问题,亲口得到解答。
一个活死人,在等一个死人。
小小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你疯了?她不会来了,她已经死了。”又说了半天,发现说不通,小小气急败坏,觉得这人疯的不成人了,“所以她到底是谁,值得你这样放弃所有?”
她是谁?
李呡是谁?
这个问题无数人来问他,他在无数个日夜里也这样叩问自己。
终于在最近,他找到了答案,希望不算晚。
“爱人。”
“她是,我的爱人。”
小小登时熄火。
许久,她艰难再次开口:“可是,她不会回来…”
这次黄咚同不在说话,小小看懂,不情不愿起身离去。
黄咚同蹲下,替她拭去飘扬的尘粒,与墓碑上的照片对视。
黄咚同确定,她会回来。
就像那年朝他挥手笑容灿烂的模样,对他说的。
等我。
我会去看你。
我在等。
你来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