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佳芝最近的一篇长篇反响不佳，还被人写文章批评。她也意识到写的不好，坚决的停止连载，不再继续写了。

床上散乱着原稿，小猫咪刚好压在一张上面，蜷成一团呼呼的睡觉。她一大只贴在他后背上。

“是你最近太累了，以后就不要放太多精力在家务上了。”他道。

“才不是呢。我那时候白天抄东西，夜里糊纸盒，那样累，照旧可以写的好的。这篇是写的好失败，难怪人家那样讲。”

老易想起她怀孕时候受的苦，心里又难受了。

“我想我是不会像你说的那样，写的东西会一直有人读的。我的价值没有那样大。”

“一定会的，再伟大的作家，也不可能篇篇作品都精彩。有之前的作品，就足矣千年万载了。”

“还千年万载，过上几年大概就没人记得了。”

“一定会的，我们可以打个赌。”他按住她的一只爪子。

几年，哪里还有几年。或许，他想要她看，过上十年二十年，或者更多的时光，还是会有人看她的书。他死了，她自己再活上几十年。

她才不要受那样的苦。

王佳芝的性格太要强，虽然现在一切的成就于她都不重要。但是天性还在，之前那些轰动和四面八方的称赞，她只仿佛是别人的事情。可是真的有了批评的声音，她就感到是自己的事情了。这样内耗的性格是很折磨的。

“我不要写了，该沉淀一下，宁可不写了。”

“也好，就此封笔，更是传奇了。不过那样就太可惜了。”

“好多人就是喜欢看昙花一现，因为没有机会看落寞时刻。”

他听到这句话，若有所思。

一天中午阿妈和小丫头在客厅叠衣服，阿妈道：“要说先生还真是心软，张秘书当初那样，还肯帮他家里人。”

小丫头道：“可不是吗。当初跟着***也太张狂了。自己人也得罪了不少。现在他哥哥出了事情，原来一起的人也不肯帮忙。还是先生写了条子过去，饶了一命。”

“就是啊，当初他对先生那样不恭敬，骂先生忘恩负义，话多难听。也没难为他，给他个好死，又要家里人收尸。”

王佳芝从楼上下来，刚好听到。

她只知道张秘书已经死了，不知道原来是这个情形。

老吴可是死的惨无人道，听侍卫说折磨了好几个月，深怕他死太早了。后来都喂了狗，家里要尸首连跟骨头都没剩下。

怎么张秘书就这样痛快。

下午王佳芝和编辑谈事情，编辑叹气道：“怎么就不写了呢。好多读者写信来，都还想看的。”

王佳芝道：“我想我写的是太糟糕了，好些东西不是有人肯看就是一定好的。及时止损才是最明智的。要不然，真的是越来越丢脸了。”

编辑知道她的脾气，表面谦卑，主意是很正的，怎么样也不会妥协。

王佳芝拿出两件小孩子的衣服给编辑道：“送你孩子的，不知道买的尺寸对不对。要是有些大，就再长一阵子穿吧。”

编辑笑的：“这怎么好意思呢。小孩子的衣服穿一阵子就要换，要不是你，我可是舍不得给她买这样贵的衣服。”

王佳芝道：“你一个人照顾孩子也是辛苦。”

“我是家里唯一的女儿，从小父母和两个哥哥都很宠我。我想着父母给千挑万选的人，又是哥哥的同学，肯定错不了。就是离婚之后，还以为是他们看走了眼。有一次偷听到他们说话吓了一跳，原来他们一开始就知道。”编辑苦笑道。

“当初我娘说不要那么多的彩礼，免得以为家里贪图钱财。嫁妆也不必带去太多，免得被欺负蚀掉，娘家替我收着。谈赡养费的时候才知道当初给了不少呢。我一直以为他们最宠我的。我挂了一身伤回娘家他们哭也是真哭的。”

她前夫打人、抽大烟，她结婚前不知道。

王佳芝道：“接受亲人没有那么爱你是很痛苦。我对我爸爸就不会。反正他从来对我都是那样。他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我都不会意外也不会伤心。”

王佳芝没有把她妈妈的事情和女编辑说。经历了那么多，她已经不相信任何人。和人敞开心扉的讲自己的苦难是最蠢的做法，可能会授人以柄，同时沦为人嘲讽的谈资。

王佳芝看着眼前已经冰凉的咖啡。是啊，有些人可能根本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爱你。也许他爱你，只是没有想的那样深。

她想起阿妈他们讲起张秘书的事情。

如果不是他，自己也不会被抓住死掉，他还一直要搞垮老易。

怎么就没要他和老吴一样死得惨无人道。

她太了解老易了。他这个人素来是公私分明，天生对周围人有超出常人的包容度。

他年轻时候对老吴是足够包容的，替他担了不少事。

老吴非但不念他的情，还处处针对他害他，因为这个还害死了她和孩子。新仇旧恨放在一起，他当然饶不了他。

张秘书和他是各为其主，利用自己对付他也是出于对主人的忠心，再好的坚贞忠仆了。他这样讲道理的人，当然要给张秘书个好死，再照顾他的家人。

原本她以为，她和孩子死掉要他方寸大乱，失去理智，所以才把老吴折磨的那样惨，连孩子都杀掉了。

果然，他做事还是有条有理足够的理智。

真的在意一个人就没办法理智，能够足够理智，就没有那么爱。

王佳芝觉得自己在想些什么，要他像自己一样，感情作用，前功尽弃什么都不管了。

他走到今天的地位，怎么可能是感情用事的人呢。

自己不应该奢求太多。当初觉得只要他对自己有一点感情就足够了。自己这样的不堪糟糕，还能奢望什么呢。那时候想，就是他和那些人渣一样看不起自己把自己当妓女，自己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现在是得陇望蜀了。人就是这样的贪心不足，还想着要他对自己好像自己对他一样。这根本就是太贪心了。

可是王佳芝心里还是别扭。

当天回去小猫咪还在睡午觉，她做了一下午的吃的，晚上讲不回来了。本来想给他送饭的，又不想打搅他。

王佳芝搂着小猫咪睡觉，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天他中午就回来了，这几天都是阴天，拉上窗帘在屋子里看电影，很有氛围感。

他怀里抱着小猫咪，她枕着他的腿。他没事咕噜咕噜她的头发。

最近上映的新电影，里面有那个风华绝代的女明星。王佳芝悄悄偷看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正也是，自己就是胡思乱想。再美的女人，在统治阶级也不过乏善可陈。

只是，他知道自己知道有人给他介绍这个女明星的，就不怕自己多心，还拿她的影片来。

人家只是客串，他看到的那张海报上没有她的照片，他当然不知道了。

“有蚊子啊。”他道。

“是啊，我被咬了。”她这才发现，手腕上被咬了几口。

他拿过她的手，给她舔了两下。

“不要再咬到她才好。”

她去拿了蚊香来点上，屋子里飘着青烟，笼罩着淡淡的近似龙涎香的味道。

古人瑞脑消金兽，其实点个蚊香也差不多。

反正心境都是一样的。人比黄花瘦。

一只蚊子在眼前晃悠，他伸手没有打到。小猫咪伸出小爪子，一爪子抓到了。

“好厉害啊。”他抱着小猫咪笑道。

“小时候总是会一些特别的技能，不过长大了，会的多了，小时候的反倒没有了。”

“是吗？”她百无聊赖的道。心里在胡思乱想。

电影里女主的女儿要她的红宝石戒指，她也就给了。

王佳芝激动道：“这怎么可以呢！”

“日子总要过的，这也没什么。”他道。

“什么嘛！”

女孩十几岁给高官做情人，第一次出去给她买的红宝石戒指。后来高官给了她一盒金条做保障。两个人在一起才一年高官就意外过世了，以后的五十年时光，那一盒金条就是女孩的底气。

她交往过好几个男朋友，对她都是始乱终弃。未婚先孕生了个孩子，孩子的父亲也不管她们。

到了老年，她靠那一盒金条养老，给女儿置办嫁妆。后来女儿要她那枚戒指，她也给了女儿。

“那又不是爱，有情有义也够了。”

电影里女生过了一生，讲也就第一个是有情有义，其实是第一个对她很好，也给她留了好大一笔钱，拿钱买来的有情有义。

什么嘛。他竟然这样想。

也就是说，很可能，他也是这样想的。当初他也觉得，要自己陪他几年，然后给她足够的钱。当然他不会觉得那是用钱买她的青春，她们俩总是有情分的。他那时候也并不知道她怀孕了。也就是说，他想着，自己死后，她拿着他留给她的钱，养小白脸，养和别的男人生的孩子。送她的首饰，将来也给和别的男人生的女儿添嫁妆。

他当然不在意了。觉得这是合情合理的。

可是，如果他真的够爱她，怎么能心平气和的这样想。

自己虽然希望他能找一个干净体面的人，自己当然会离开。可是，自己想到会有那一天，也是很难受，没办法心平气和的。

王佳芝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把一颗剥好的栗子送到她嘴边，要她怎么吃得下！

也对，她们的开始根本就是太荒谬。他一定觉得自己是退而求其次，一无所有才会抓住他。如果不是他，换成别的人，只要对自己好，自己也会这样。所以，自己对他的感情不是那么纯粹，当然也不是那种理想中的刻骨铭心，无可替代。所以，他觉得就是他死了，自己还是可以重新开始。

现在只是受到的打击太大了，没办法从头来过，其实并不是真的对他那样深刻。

但这都不是重点！

如果他对自己真的够刻骨铭心，爱一个人是没有道理可言的。古代有皇帝被戴了帽子，皇后和情夫还要杀他。不是还是舍不得，杀了情夫照旧继续过日子。

说到底，他没有那么爱自己！

一颗栗子又塞进她嘴里，要她现在怎么吃得下！

她颓唐的又倒在他腿上，怎么觉得这蚊香这么熏的慌，她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来了。

晚上刚吃过饭，有电话打过来，那边道：“怀瑾来了，好久没有一起聚一聚了。”

王佳芝听着怎么好像是主编的声音。

“是啊，有三四年没见了。”

“是啊，明天中午就走，就没和我们打招呼，刚好撞见了。”

他们发小临时要聚会，老易讲自己会早点回来。

“难得见面，不要急着走嘛。”王佳芝道。

他走后王佳芝心里空荡荡的。他的同学伙伴，至少年轻时候都是很好的，至少都是聪明人。自己怎么就和那群人渣混在一起。

他们几个，就是下地狱，也是端不上台面的边角料。那边疯了强迫收编他们做特务。

痴心做处诸般好，冷眼观时个个嫌。

王佳芝就怕他会因为那几个人渣觉得自己和他们一样。

其实自己还不如他们，至少他们就不会甘心被糟蹋。

哪一天他不喜欢自己了，会觉得自己很糟糕很蠢很恶心。

她看着小猫咪。小猫咪要是知道了可怎么办，自己宁可死也永远不要她知道。

自己怎么样都可以，要小猫咪知道有那样一个母亲，小猫咪也会陷入自我怀疑的。

王佳芝想着自己到底像了谁啊。肯定不是像爸爸，像爸爸就好了，才不会吃那样大的亏。当然是像妈妈。找了个什么人。可是爸爸只是坏，他不蠢啊。邝裕民哪里能和爸爸比呢。王佳芝第一次觉得，爸爸不是那么讨厌了。自己像了妈妈，还不如妈妈。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可是自己已经醒悟了，自己要是能多了解些邝裕民，肯定也会觉得他又蠢又坏了。

王佳芝又看了看小猫咪。不会的，小猫咪都像了他，反正不会像自己这样的。

老易几个好几年没见面，大家过得都不如意，见了面免不了伤心难过一场，有几个还落了泪。

不过到底光伤心谁也受不住的，后面又是小时候谈天说地，口若悬河起来。

这次大家当然就等着和他说王佳芝，他也知道，王佳芝现在名气这样的大，这次来，肯定饶不了他的。

“嫂夫人也要我们见见，不见真人，有照片要我们开开眼也好。不要这样藏着掖着嘛。”

“他不见人的。”

“是她不见人，还是你不要他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