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栖云子如同吃了苍蝇一般的表情，水吞天的眼中很快地掠过一丝笑意，安抚道：“不过，你确实长得不错。”

水吞天的审美体系比较严苛。她自己也知道，她说不错，那就是不止不错。

她以一种陌生的眼神打量着栖云子——的确是很久没见过了，他还保持着一副少年相，身材纤细，系起衣带下的腰似乎不堪盈盈一握，视线再挪到他的脸上，眼神还如初见那般，懵懂又清澈。

她便又想起那天，血雾弥漫的苍溟海上，一双滴溜圆的大眼睛躲在尸骨堆成岛屿后，她还以为那是黑龙残存的帮手，不耐烦地伸手一抓，转头一看，登时失笑道：“哪里来的小东西？”

那小妖怪被她提着后脖颈，畏惧地看着一身鲜血淋漓，宛如地狱修罗的水吞天，一动也不敢动。她坐在黑龙的尸体上，心情前所未有地明快，松开手，朝他勾了勾手指，“过来，给你吃点好东西。”

小妖怪显然是饿了，但又很怕她，怯生生地望着她，不前进，也不敢后退。

“好心当作驴肝肺，”水吞天懒得再给他一个眼神，自怀中掏出一把切金断玉的匕首，从黑龙身上削下一块血肉，随手扔了过去，“你有种别吃。”

小妖怪显然也没种，观察了一会儿，见她没有伤害自己的举动，便兴致勃勃地大快朵颐起来。水吞天觑着他狼吞虎咽的吃相，心间好笑地想，出息。

谁料现在，小妖怪真的有出息了呢。装起老头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栖云子被她的眼神看得很不自在，像是要回敬似的，故作凶巴巴地瞪她一眼，这一瞪，撞见她温情的、缅怀的、似曾相识的目光，便彻底装不下去了，谴责的话到嘴边一拐，“彼此彼此。”

“说到底，”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嗫嚅着说，“我还是要感谢你。”

“是该感谢。”水吞天立刻坐地起价，“我冒了多大的风险啊。”话音一转，问道：“虽说是有一些风险，但还没到无法承担的地步——你为何不自己做呢？”她对道途是很谨慎的，还是担心这小妖想坑她。

“我明白你的顾虑。”栖云子向她解释道，“可我与那块石头有一些关联，就像是一张因果的大网，我在其中一处与它产生了连结，此后，我若是稍微一出手，这张大网势必会发生震颤，也就惊动了那人。”

“届时，就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了。就算是一百个我，再加一百个你，也不一定能摔破那块石头。”

“拿你类比也就算了，”水吞天不满地说，“为什么还要拿我跟祂作比较呢？”

栖云子道：“自然是你比我厉害。”

这一下，搔到了水吞天的痒处。她干咳一声，说道：“勉强算你说得对。”

栖云子靠树而立，松懈了一口气，低声道：“以后，芷清便再也不必受天道的束缚了。”

水吞天说：“你对你那徒儿可真好。”

栖云子看她一眼，“为人师，就得肩负起师长的责任。日后你若是收了徒弟，肯定比我负责。”不知想到何处，突然笑起来，“你本来就是个有责任、有担当的人啊。”

“我只不过客套一句，你还当真了。”水吞天抱着手臂，用一种堪称审问的姿态对着他，“你若是真为许荃好，就不该把那块晦气的石头给他。”

栖云子似乎没想到会受到她的否定，有些不知所措，又有些无可奈何地说：“可我总要解决这个潜在的隐患呀。”

水吞天不赞同地蹙眉，“所以你就利用他——”

“对，你可以这样理解。”栖云子好像有点难受，勉强挤出了笑，“你又焉知他不想被我利用呢？这是陷阱，也是机缘。”

水吞天缓缓补充道：“这也很危险。”

“我当然知道。但凡修行，九死一生，总是要冒险的。”栖云子说，“你的道途不比他凶险吗？你犹豫了吗？当初与黑龙苍溟海一战，你赢得就很轻松吗？你流的血少吗？你就能肯定自己能证出‘洗天青’吗？”

“你因为风险太大，就选择不去了吗？”

“还有我，”他说，“难道你以为我的进境、修为就来得很容易吗？”

“很难么？”水吞天道，“受人馈赠得来的修为，让你过得这样不容易么？”

栖云子闻言浑身一震，以一种说不清是难以置信还是早有预料的目光望向她。他的眼睛像一小片被她的话语砸破的湖泊，泛着热气的、令人难过的湖水从冰层的破洞口流了出来，“你还是瞧不起我。”

“说一千道一万，你不过是对我将仙山弟子置于危险境地的举动不满。”他勾唇一笑，“你为宗门着想，你为我徒弟着想。水肃渊……你怎么不为我着想？”

“我要是不为你着想，就不会答应帮你的忙。”水吞天说，“你怎么不找别人帮忙？”

“除了你，”栖云子背过身去，几片叶子不合时宜地落在地上，发出的声响几乎要盖过他的声音，“我找不到别人。”

“你跟以前一点都不一样了。”他说。

“你倒是还跟以前一样。”水吞天不想再跟他吵了。以她对男人心思的揣摩程度来说，她也搞不懂为什么会和栖云子吵起来，便决定先行离开，等到小妖怪心情平缓之后再来找他。

临行时，她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睡在树上。”

“小妖怪，这不会影响你身为师父的体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