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修不苟言笑,蹙起长眉,冰冷的眼神依次在这二人身上扫过,像逐渐逼近的箭矢,十分有压迫感。
沈轻尘趴在草丛里,一动也不敢动,无意间与她对上眼神,顷刻之间便打了个激灵,心道:让张冶去搬救兵,搬了个阎王过来。真是邪门了。
女修道:“报上名来。”
许荃很是审时度势,殷勤地道:“见过水长老,在下九命峰栖云道人座下弟子,许荃是也。”
裴贺气息紊乱,缓了一会儿,才道:“九极峰,裴贺。”
一听到“九极峰”三个字,水长老的脸色登时不好看了。可见,这群剑修的风评着实不怎么好。她目光转向许荃,“你认得我?”
他何止是认得……
许荃在凝神后期卡了三个月之久,迟迟不能筑基,卡得他肝肠寸断、寝食难安,脖颈上恍若有一根日渐收紧的绳索,勒得他喘息不能。
看不到盼头的等待是很痛苦的,尤其是他还无法作为,空有等待。
在听到有些修者直至垂垂老矣,也没筑成道基时,许荃的心再一次烧灼起来。那些时间里,他不能穿稍微紧一些的衣裳,也不能系衣带,因为那会使他的心、他的胃,他与衣料相贴的每一寸肌肤,感到不舒适。
极为偏激的时刻,他甚至想去拿刀把裴贺剁了。也许那样,上天才会大发慈悲,给他指一条明路。
他不求是多么有为的康庄大道,只求能安安稳稳地把这个坎儿过了——是的,他称之为“坎”。
为了缓解这种焦灼,许荃收集了一系列沧山成功筑基的案例,分析他们延续道途的共同点,以及各自以什么样的方式筑基,又筑成了何种道基。其间种种心得体会,足以写成一|本|道经注解。
而这些案例之一,便是这位执法堂的水长老——水吞天。
相传,水吞天于某日来到苍溟海,看到一头十恶不赦、丑陋无比的黑龙在海上兴风作浪,害得过往船只皆沉没,尸骸堆成了岛屿。
有意思的是,苍溟海紧邻东海,而东海又是蓬莱岛羽仙门的辖地。羽仙门向来不理闲事,除了往外运输修真界的通用货币——仙贝,以及偶尔派人来解说古籍外,一概不与外界交流。
羽仙门不管,水吞天就要管了。
也不知她是非要争一口气,还是太过年轻,不知天高地厚,她以凝神后期的修为,拿着一把造型古朴、通体黝黑的戒尺,跟那条恶龙打得天昏地暗,海浪翻腾。
苍溟海被她的灵力封锁了一月有余。那一个月内,此处骤雨不歇,雷电翻滚,不时传来轰鸣的雷声,惹得凡人纷纷避让,胆大的修士前来看热闹。
终于,封锁消失了。海面恢复平静,骤雨停歇,湛蓝的天空升起一轮炽热的太阳,甚至还隐约出现了彩虹。水吞天浑身是血,昂着头,倨傲地踩在巨大而沉寂的龙尸上。
她抽出龙髓,取云销雨霁后的一缕晴空之气,筑成道基——洗天青。
而后,她将那条黑龙开膛破肚,取走它的龙骨,然后将黑龙的尸体丢在羽仙门的山门前,扬长而去。
还有后话,水吞天的那把戒尺因一战赫赫有名,名为“定刑”。为发挥榜样的效果,她带回来交给宗门的龙骨,被宗门长老一意孤行地做成了许多根戒尺,发放给执法堂现任长老,以及预备长老,用来惩戒弟子。
许荃觉得,榜样不榜样的且另说,但拿戒尺打人……可能是某位长老的私人癖好。
许荃忙弯腰行礼,热络地说:“水长老威名远扬,这仙山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能有幸见到水长老,实在是弟子三生有幸,真乃前世修来的福缘。”
水吞天道:“啰嗦。”
她眸光冷冽,说道:“你为何不说名字?”
裴贺见她看着自己的方向,一边慢慢梳理体内凌乱的灵力,一边想道,她也是聋子?
听不见回答,水吞天没了耐性,伸手一抓。裴贺汗毛直立,感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险涌来。
他拿不准这位长老的意思,她到底是不是许荃请来的帮手,还是仅仅因他没重复报上名讳而认为自己的威严收到了挑战,想要杀鸡儆猴,收拾收拾他?
他握住剑柄,时刻等待着出鞘。
倏地,几片青翠的绿叶盖在了他的脸上。
裴贺晃了晃脑袋,那叶子掉下去,他才看到一抹似曾相识的身影,忙扭过头去,眼见着沈轻尘被一股看不见的引力拖到水吞天跟前,差点没踉跄着摔倒。
裴贺一急,抬起了脚步。
水吞天用眼神点了他一点,说道:“你莫急。马上就轮到你。”
她话音一落地,裴贺便不能动了。
知觉还是有的,只是不能挪动一寸,纵然心急如焚,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时间,他既感到无力,又憎恨自己,心想,这就是筑基中期的力量么……放眼望去,犹如天堑。
沈轻尘差点没趴在水吞天脚前,忙不迭站稳了,四不像地行了礼,谄媚地露出个笑容,“水长老好,弟子暂未拜入任何峰头,是新入山的一批弟子,隶属外门。”
水吞天不理,凝眉问道:“你也是来打架的?”
沈轻尘有一说一,“……我是来劝架的。”
“哦?劝架的。”水吞天道,“怎么劝完之后,还是打起来了?”
沈轻尘叹气,“非人力所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