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地上捡起布袋,拍了拍上面的灰,递到陈二面前。
“这是你的?”她问。
陈二愣住了,抬头看她。
她的神情平静。
他颤巍巍伸出手,接过布袋。
“多谢。”他说。
那姑娘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随口道:“不客气,顺手罢了。”
随后,她转身走了,走出巷口,拐了个弯,脚步停下来。
巷子里的三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像是觉得这姑娘有点古怪,但没有再追究,骂骂咧咧地散了。
陈二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布袋。
他重新裹好布兜,往李府的走去。
他并没有注意到侧身靠在一处墙根下的一个姑娘,她借着檐角的阴影遮住自己,目光盯着巷口的方向。
她看着他抱着布袋走出来。
果真是个老实人,步履蹒跚,一副沉静内敛的模样。
她的视线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扫了一眼便收回去了,将目光落在那三人身上。
“杨姑娘,我们演的如何?”
杨禾秀蹙眉,坦诚道:“有些假了,你们该再多拦我片刻。”
三人挠了挠头,他们又不是真的土匪强盗,再者,他们属实不太好意思为难一个姑娘家。
杨禾秀自然知道他们的顾虑,默默叹了口气,只好祈祷这个小子跟表面上一样,是个书呆子,看不出来他们是故意做戏吧。
李琏住在城东的一处宅子里,虽比不了官宦人家的住宅,但依旧是平常人不敢肖想的。
陈二进门的时候,李琏正靠在堂屋的椅子里喝茶,手里拿着一个青瓷茶盏,瞧见他进来了,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慢悠悠地吹了一口茶面上的浮叶,随口问了句:“靴子取来了?”
“取来了。”陈二将布兜放在桌上,往后退了一步。
李琏将茶盏随手搁置在木桌上,伸手去解开布袋。
他取出那双靴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突然眉头一皱,瞧见靴面上有一道灰痕。
陈二自然也是瞧见了,他心想应当是方才在地上蹭的,见李琏面露不虞,顿时不安起来。
不出所料,他的脸色沉下来,将靴子往桌上一摔,发出一声闷响,语气不善:“让你去取个东西,都办不好?”
陈二的目光落在那道灰痕上,小心翼翼道:“路上有人推了我一把,东西掉地上了。”
李琏像是没有听见他说什么,又或是根本不在意,只是盯着他看了几息,嘴角慢慢勾起来,语气慢悠悠的:“我给你吃给你住的地方,结果让你替我取个东西都办不好。”
他上身往前倾,讥讽之色更深:“要我说读书好有什么用,到头来当条狗都当不明白。”
陈二垂着头,袖中攥住的那枚铜钱硌得指腹发疼,他一声不吭。
李琏看见他不说话,倒觉得无趣了,从怀里掏出一张浮票,随手扔在桌上。
“拿着。”
陈二看着那张浮票,没有立刻去拿。
李琏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漫不经心说道:“你以为我爹为什么选中你?你以为你家那个药铺的欠账,是谁替你平的?”
陈二的脊背僵了一下。
李琏看着他的反应,满意地弯了弯嘴角:“你娘那副药,我让人送去了。你乖乖的,把该做的事做了,你娘的药就不会断,你若是不听话,知道是什么下场。”
他低头吹了吹自己那盏浮了层白沫的茶,不去看对方苍白的脸色。
陈二站在那儿,过了很久才伸出手,拿起桌上的浮票,指节泛白,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但只一瞬,又迈步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屋外日光正好,落在他身上,刺得他伸手挡了下眼。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浮票,想起方才巷子里那姑娘弯腰捡起布袋的动作,那样的轻巧自然。
他其实没有想明白那姑娘为什么要帮自己。
他看着门前熙熙攘攘的人群,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唯有他,像个局外人,被隔除在外。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知道他怀里揣着的这张浮票,将会在几天后把他送进考场,送进一个他想去却又不想去的地方。
如果是以他自己的名字进到里面,该有多好。他的母亲,一定会为他而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