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禾秀身后就是一堵墙,声音便是从墙外传来的。她竖起耳朵,缄默地听着这意料之外的谈话。
墙那头,有人开了头,这话题变如一颗石子扔进河里,涟漪一层接着一层。
另一个人悠悠道:“这太子打小便没了母妃,既不受宠,身体也不好,长到十一二岁才被接到皇后身边扶养。自小身边没个人教育,也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样子?”
片刻,传来个男人不徐不疾的声音:“变成什么样不知道,只是这正妃之位,我看当是薛家小女的囊中之物了。”
“何出此言啊?”
众人顿时兴致勃勃。
男人故意压低了声,吊起十足的好奇心:“这薛家小女,虽性情泼辣,但其祖父曾是太子太傅,教导过当今圣上。圣上顾念旧情,宣过好几次薛家小女入宫。”
“这般看,薛家女的确有可能。”
杨禾秀听着,心想,这薛家女也愿意?若是不愿,岂不是要在深宫中蹉跎一生。
“裴昀今日是不是也会来?”突然有人问道,“不过他老爹把他扔祠堂都小一个月了……”
身旁的蓝衣公子啧啧几声,感慨道:“这裴相也真的是够狠的,裴昀不就跟我们逛了一圈春满楼吗,他连人家姑娘手还没摸到呢,就被他老爹逮回去了。”
“说不定是因为新政推行受阻,早就心里窝了火,裴昀整好成了个出气孔。”
几个人议论纷纷,丝毫没有顾及到自己已经扯到了政事上,一不小心会掉脑袋的那种。
杨禾秀一言不发,只悄悄远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转而走到一处园中,这里人不多,女眷瞧了眼她,便转身离开了。
她静静地坐在秋千上,没有理其他人异样的目光。
依旧无人相熟,无人认识。
耳畔传来隐隐约约的嬉闹声,她的思绪却抽离其中,飘向很远的远方。
那里没有鸟语花香,只有战乱频发、尸横遍野。
但那里有爱她的人,所以即便这里千好万好,她也宁愿死守那一片纷杂。
杨禾秀突然好想回家,她又成了无家可归的人。
似乎是不明白为什么幸福对于这样的普通人来说如此困难,她的心里头又闷又涩,一颗眼泪就这样猝然砸在手背上。
她想立马找到李琏,让他告诉自己,她的双亲尚在人世。
如果他告诉了她,她甚至可以原谅他的一切恶行。
但如果没有呢……
杨禾秀盯着手背上凝固的泪痕,她想,她会先杀了李琏,然后去找他们吧。
想着,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被一片阴影笼罩。
她抬头,泪珠挂在眼眶,模糊了双眼,看不清来人。
那人似乎有些犹豫,却还是蹲下身来,缓缓伸出手,擦掉她眼角的泪。
一抹绯红猝不及防闯入视线。
“温……青瑜。”她喃喃道。
温青瑜愣了下,不自觉轻笑一声。
还是第一次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觉得颇为稀奇。
“你怎么来了?”杨禾秀自觉失态,忙撇过头去。
温青瑜站起身,靠在一旁的柱上,双手抱胸,语气里带了几分倦意:“交代我的事情都忙完了,找了你许久,竟躲到这里来了。”
“你来找我,是为了有关李家那小子的事情吧。”温青瑜似乎真的累了,说话也懒得拐弯抹角。
杨禾秀如实点头,面上冷了几分:“我想找你借几个人,演一出戏。”
温青瑜笑了笑:“是为春闱?”
“是。”杨禾秀没有惊讶,想来他让薛誉告诉自己这件事,就在等着她行动了。
温青瑜摆摆手:“我这正好有几个人,拿去。”
杨禾秀一愣,唰一下站起身,惊道:“你不会早就想到了吧!”
温青瑜看着她笑而不语。
“温大人还真是聪慧过人。”杨禾秀瞥了他一眼,语气说不上恭维多还是讥讽多。
“那杨姑娘和我一样,都是聪明人。”温青瑜眼睛弯弯,丝毫看不出任何谦虚之色。
杨禾秀叹了口气,冷静下来想想,其实还要多谢他。
“你现在是在想应当谢我吗?”
杨禾秀:“你想多了。”
温青瑜听了倒不恼,反而笑了一声,靠在柱子上懒懒地看着她:“怎么感觉杨姑娘有些讨厌我了?”
杨禾秀没接话,偏过头去不看他。
风吹过来,秋千轻轻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绳子,手指攥紧了又松开。
“走了。”她说着,转身往园外走,步子很快,像是怕他再说什么。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身,对着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算是一个不好意思当面说的道谢吧。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温青瑜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看着空荡的秋千,在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