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到内城时,天已大亮。
不是她们脚程慢,实在是京城有宵禁,她们不得不在城外度过了一夜。
杨禾秀是初次踏足京城,好奇的目光落在半空中扑棱的一只雀儿上。
视线随着它飞到店肆林立的街道旁,那里的红绸挂在门檐上,元旦的喜气还残留着。
薛媱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催促道:“快些找个客店歇一歇吧,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陆春花摊开手:“没钱啊,大小姐。”
话音刚落,一粒碎银抛过来,她连忙伸手接住。
薛媱摆摆手:“本小姐有的是钱。”
她抬脚要走,杨禾秀一把拉住她。
“做什么?”
杨禾秀道:“能否借一点银子,我听闻告官要写状纸,我想请个秀才帮我写一份。”
薛媱面露狐疑,盯着她打量了许久:“你们来京城就是为了告官?”
自知现在有求于人,杨禾秀也不能再隐瞒,终是点头称是。
薛媱沉默了片刻,才道:“不是我不帮,你若是要告官,须得去顺天府,那里逢三六九的日子才会收状纸,今日是初四……”
她顿了顿,小声嘟囔:“若是昨天能到,就能递呈状纸了。”
她这话声音不大,却也能让杨禾秀听清楚。
薛媱垂下头,她也知道,如果不是她,她们二人坐马车早就进城了,哪里需要等到第二日卯时。
陆春花看向杨禾秀,恰好捕捉到她眼底闪过的一瞬失落。
“我们先去找个地方住下吧,正好有时间仔细想一想。”陆春花宽慰道。
杨禾秀压下心头的怆然,点头:“现下只能如此了。”
她的目光移开,重新落回那只雀儿身上,依旧扑棱着翅膀,七上八下地乱飞。
……
薛媱找了家客店,将那块小拇指长的碎银放在柜上。掌柜的掂了掂,道:“姑娘们打算住多久?”
“先住三日,”薛媱想了想,补了一句,“劳烦管几顿便饭。”
掌柜的将碎银子收了起来,抬眼打量了下面前的三个姑娘,随即笑眯眯道:“成,三日后我来算账,多了退您铜板。”
他挥挥手,立刻有一位小二迎上来,他对着小二吩咐道:“带三位姑娘去二楼拐角的房间。”
三人跟着小二上了楼,这家客店人少,倒是清净。
小二将人领到最里头那间后就离开了。
几人没什么行李,一身空落得清闲。
薛媱一屁股坐在床上嘟囔着什么,陆春花无奈地瞥了她一眼。
杨禾秀蓦然开口:“我想出去走走。”
薛媱站起身,方要开口,就被陆春花一把拉过,她面朝杨禾秀道:“去吧,我们二人去看一眼饭食。”
杨禾秀冲她笑了下,转身推门离开。
人走后,薛媱唰一下站起身:“做什么?”
陆春花叹了一口气,劝道:“她估计心里不好受,让她自己待一会吧。”
出了客店,杨禾秀左瞧瞧右看看,最后目光落在一位街边卖干枣的老婆婆身上。
她凑过去,蹲下身来,问道:“婆婆,你可知顺天府怎么走?”
老婆婆将紧闭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没回答她的问题,反倒问了句:“你去顺天府做什么?”
看着对方投过来的目光,杨禾秀心里咯噔一下,她感觉这人好生奇怪,却又说不上来哪不对。
她轻轻摇了摇头,留下一句“打扰了”,便准备起身离开。
“往东走,穿过一条巷子就能看见了。”
老婆婆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入她的耳中。
杨禾秀扭头,那位老婆婆此刻也正瞧着自己,她按耐住心中的不安,道了声谢后匆匆离去。
老婆婆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至消失在拐角处。
她敛眸,那双眼睛中藏着绝非年迈之人的敏锐。
片刻,她挥了挥手。
一道黑影不知从哪里闪过,又是一眨眼的功夫,消失不见。
杨禾秀顺着巷子往东走,出了巷口,视野豁然开朗。
顺天府的门脸比她想象的要气派得多。朱漆大门紧闭,门口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地蹲着。
她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在街对面的老槐树下站定,仰头看着那块匾额,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到京城了。可连告状的状纸都还没拿到,这条告官之路路迢迢。
不远处确实支着几个摊子,有书生模样的坐在桌后,竖着布幡,上头写着代写状纸几个大字。
杨禾秀摸了摸袖中仅剩的铜版,正出神,后脑勺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不疼,但有股淡淡的青涩味。
她低头一看,脚边滚着一颗青枣,咬了一口的那种。
杨禾秀抬头。
头顶的老槐树上,一个少年歪歪斜斜地坐在粗枝上,一腿屈着,一腿晃荡,手里还抛着另一颗枣。
他正低头看她,嘴角挂着欠揍的笑。